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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昨宵灯夜雨(四) 半缘修道半 ...

  •   可以预见,高二级部在五月中旬会过得很爽。拖延已久的期中考试、春季运动会全都赶在十几号了,郁淮柯在班里念过通知以后,学习的疯狂学习,运动的疯狂跑步。
      人多了程伽宁不适应,她改为回家,不在学校跑步。

      树越发深绿,从窗外看,两年前还是半死不活的一棵小苗,如今已经长势旺盛,到两层楼那么高了。
      隔着锈了框的劣质玻璃窗,头顶风扇像是时刻要罢工,吱吱呀呀像在晃小婴儿的摇篮。
      程伽宁时常托腮望着窗外,若有所思的样子。

      郁淮柯当真是不爱拖堂,每次下课就走人,用沈熠的话说,他跌入了幸福的漩涡,因为每次下英语课都有空补作业。
      为此,沈熠每天都在夸郁淮柯。

      六班数学课为什么排最后这个谜底,在郁淮柯和文综老师在同一个办公室几天后被揭开了。
      很羞愧又不得不承认的是,六班是文科班,但数学在程伽宁带动下成了考得最好的科目,时间长了别的老师坐不住,商议着调课了。

      听到这段郁淮柯都替程伽宁委屈,然而没想到调课以后,数学成绩仍旧是最好的,只是其他科成绩略微有所好转。
      这种情况下,程伽宁自身又过分优秀,办公室里集体夸程伽宁成为常态。

      郁淮柯也时常旁听老师们夸人来。都是文科生,说起来滔滔不绝。一中这种奇怪的模式她还是头一次见,哭笑不得。

      运动会的时候,体委宋思源记下报名人数和项目,发现离项目报满差距还很大。又东拼西凑了几个人后,她问程伽宁愿不愿意跑女子三千和4×4接力。
      程伽宁每天跑步锻炼,班里人都有所耳闻。
      她想也不想地答应。

      隔一天,郁淮柯找人把她叫到办公室,小声问她胃受不受得了。

      程伽宁目光诚恳:“每天七公里都没问题的,我可以。”

      知晓她不是被强迫,郁淮柯好看的眉眼这才柔和下来:“那好好跑,尽力就行。”

      这种感觉很奇怪。所有人都在意她能不能拿第一,只有郁淮柯关注她跑不跑得了。

      从办公室出来以后,程伽宁整个人都温和了不少,接下来的数学讲得也格外详细有耐心。

      ——
      运动会那天,天尤为晴朗,像是精心洗刷过的。
      千禧年还没有太严重的空气污染,碧空白云,搁哪都是一幅好画卷。

      音响碰巧坏了,只有劣质喇叭下报备员嗓子大剌剌地刺耳。
      各班人把木桌椅搬到操场,在跑道外围了个圈。最前排只有一张桌子,是给收稿人准备的,程伽宁是周明道的得意弟子,他照例把这个光荣艰巨的任务交给了她。
      同学们冠好号码布后,叽叽喳喳开始拉呱吃零食。郁淮柯拿着秩序册忙着点名找人,一团忙碌。

      程伽宁本来想发会呆,看她忙来忙去,也跟着催稿写稿,笔下如有神,一篇篇没灵魂的稿子诞生了。
      六班场地离主席台远,程伽宁懒得送,攒了足足一摞才打发沈熠帮她送稿。
      前提还是得请这坑货喝饮料。

      第一天都是短跑项目,除了运动员守规矩,其他人都是随心所欲的态度。最终导致满地都是零食袋和垃圾。郁淮柯平时太和善,弊端此刻就显露了,她苍白地强调卫生纪律,一遍一遍,但是没多少人记在心里。

      程伽宁原本在写稿看比赛,听见身后越来越乱,郁淮柯嗓子越来越哑,转身看清景况后,微蹙起眉头。
      她不是爱出风头的人,但郁淮柯人那么好,对她也好,那就帮一次忙罢。

      想也不想地,程伽宁吼一嗓子:“都安静,今天有项目的听郁老师叫人,其余的把地上垃圾收拾干净。”

      班长的威信还是在的,大部分人安静了。程伽宁强迫症再次发作,大声补充说:“谁还说话,今晚我就给谁布置数学作业。”

      郁淮柯第一次管班级,喊得都心力交瘁了,突然间四下一片寂静,垃圾也迅速被清理干净,她的目光投向帮她的程伽宁。

      女孩侧着身子,已经又托着腮看比赛了,手里转着笔,让人看了眼花缭乱。女孩子手指好看,修长白皙,动作混杂着痞气,说不上什么感觉。

      ……被班里小魔头罩了感觉?
      似乎是。

      没来得及说什么,跑200的同学要去检录处点名,她又陷入了忙乱。

      虽然程伽宁那一嗓子管了两天事,还有几个时刻是她自己也没辙的。不知主席台念稿的女生是她粉丝,还是程伽宁文笔太好,她的稿子被念了十几篇,结尾还一字一顿地读她的名字。每念一篇,高一那边的欢呼声就远远传过来,止也止不住。
      欢快情绪有感染性,六班同学听到自己班里总是被读稿加分,也跟着喊两声。
      喊完了真怕程伽宁布置作业,又安静下来。

      第十三次欢呼时郁淮柯经过,报以无奈温柔的眼神,程伽宁则俏皮地眨眨眼,两人神色皆是纵容。

      这天放学程伽宁也没跑步,第二天上午有女子4×400。

      前两棒六班发挥稳定,是第二的成绩。程伽宁在操场中央等着替换,看见第三棒冯思君接棒时拖拖拉拉的神色,右眼一跳。
      果不其然——她以极慢的速度等待着谁,后面两个同学很快就超了她。
      直到一个文文弱弱的女生跑到她旁边,冯思君才开始正经跑,两人牵着手一起跑了一圈,以倒二的速度双双到达终点。

      如果眼神能杀人,冯思君已经死了无数次了。
      她先前追隔壁班那女生闹得沸沸扬扬,仗着家里有钱,学校不给严重处分,什么缺德事都干过。
      听说那个姑娘也跑4×400,她头一次积极报了名。宋思源以为冯思君良心发现,如今搞清楚了也是后悔万分。
      六班在旁边喊声震天,郁淮柯在一旁攥紧拳头,没说话。

      六班场地在最后直道旁边,第一棒蒲安靖过上弯道时差点摔倒,所有人都看得清楚。
      那是其他同学拼了命争来的第二,冯思君为了她喜欢的女孩,随意挥霍掉了。
      这不公平。真的不公平。

      冯思君的四百米,每个人都看得十分煎熬。她甚至面容带笑,牵着女孩的手,不知在说什么。

      程伽宁也看了个一清二楚,她干涉就算违规,只能站着看着,觉得自己气得胸腔要炸开。
      冯思君慢悠悠跑过来时,几乎是瞬间,她狠狠接过棒,手上带了力道。
      冯思君猝不及防,身形晃了晃。

      程伽宁还不觉得解气,撒腿就开始在跑道上追。她打小皮实,跟男生混在一起玩,长大了内敛些,却也有田径队的朋友,受熏陶和影响,算半个体育生。

      郁淮柯在最前排,看程伽宁和前面同学速度明显不一样,很快追过了一个人。
      蒲安靖从跑道走回六班班级,坐在地上,小声啜泣起来。郁淮柯听得心疼,走过去,蹲下虚抱了抱她,眼睛还是盯着赛道。

      程伽宁穷追猛赶,跑到一半已经没多少力气了,她本来想超过前面同学,拿个第三的。
      可到第一个下弯道,她看见观众台那边郁淮柯醒目的黑白长裙,和她怀里抱着的姑娘后,突然发了狠。

      她在弯道突然冲刺,且全程速度越来越快,耳边呼呼带风一样。很快,她追过第三,和第二并列着过了终点。

      赛道上比的是身体素质和意志,电光石火,结果只在一瞬。

      跑完后停下来,全身迅速脱力,程伽宁直接找了片空地,平躺在终点不远处。

      肺开始后知后觉地疼了,鼻腔也疼,哪里都疼。

      操场上全是欢呼声,不认得她的也都认得她了。高一到高三的粉丝们围过来,手里都拿着水,是给她的。

      她只是躺着,一言不发,嘴上没拒绝却也不接。望着头顶的蓝天,很蓝很蓝,她心里的天空却又向以往一样阴暗。

      怎么还不来呢?
      她又在等谁来、希望谁来呢?
      其实心里早有答案了吧。

      不知过了漫长的几个世纪,六班人到了,郁淮柯带头。
      她终于蹲下来,手里拿着矿泉水,透明的水瓶,透明的液体,明晃晃的。
      蹲着的人是朱红的唇,洁白的齿,声音字正腔圆的好听:“起来,我扶你走走。”

      程伽宁感觉心里有一根筋拧着,叫她自个难受,往阴暗面拖拽着她,反抗不得,无力反抗。
      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她谁也没理谁也没看,拨开人群往六班场地走。她恢复得快,很快蓄了些力气,坐下写稿。

      一篇接一篇,不管身边人,不听耳边语,写坏了撕,撕了又写。

      沈熠蹲到她旁边,用男生独有的低沉嗓音劝她说:“你没事儿吧?刚才你的跑法简直不要命。”

      其实她有所耳闻的,从物理角度讲,不应该弯道冲刺,更不应该下弯道冲刺。这样费力更多,增加了跑步难度。

      “四百米,跑成匀速也无所谓。”程伽宁手上又撕了一张纸,瞥了一眼沈熠。

      “你那是加速,不是匀……”沈熠停住了。
      因为那一瞬他对上了程伽宁的眼眸。
      红热的。
      这是头一回。

      “那个……”沈熠还是坚持着解释完,“郁老师说觉得你在生她的气,咱俩又熟,就让我问问你怎么了。”

      程伽宁却没去看郁淮柯,低头又写稿,到最后连自己写的是运动会稿还是报刊上的稿子都分不清了。
      再最后,她不按格子,斜着写一句诗。
      只写一句。
      “沧浪有钓叟,吾与尔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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