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逃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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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于流把车踩到了极限，发动机沉闷地嘶喘，车颠到几乎要散架。然而一把枪顶在她头上。后视镜里对上黑背发红的怒眼，目眦欲裂。
江于流不得不承认她对现状的误判导致错过了最佳时机。如果她提前把光头制住。如果她在光头转进去的时候预感到墙背后是什么。
她以为看完老枪的证供，已经懂得了贩毒这套生意，但只在这个时候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玩命。即是你从火车站出来，好端端地乘着车子，莫名其妙就被送进了警匪交战的现场，是你这辈子第一次见到真·枪战，而这场枪战跟你没有毛线关系，完全只是因为这个买家从另一条线路补了点货。
当然光头仔也没预料到，急急开到这里，枉送性命。
江于流转向偏僻的郊区方向，以免伤及无辜。乡道铺着灰的水泥路或者沙土路，她就着路面方便操作，有更多机会把警察甩掉。但在笔直的道路上，车子性能实在太差了。江于流唯一担心，再绕到乡道，杜白羽恐怕会撑不住。
“这妞看着快不行了。把她放下去吧。别死在车上。”江于流说。
“闭上你的嘴！你他妈把我哥还我……”黑背声音嘶哑。枪口在江于流后脑推了一把。
江于流沉默了一刻。
从侧向街道，一辆明显超速的民用车包抄过来。身后也有警车紧紧跟随。如果民用车在前面拦住去路，哪怕只是打爆她轮胎。就唯有硬碰硬的份。
即使看着是民车，很明显里面全是便衣。这一路上真正平民的车辆远远望到警车追逐这辆疯狂冲撞的富康，早就靠边歇了。
“开枪好了。一起死。”江于流说着，油门踩到底，双手脱离了方向盘。
车就算开到极速也不可能抢到民用车之前。
在颠簸中，方向盘左右晃动。
黑背眼睁睁看着民用车已近在眼前。民用车中便衣警察也端起枪瞄准江于流。但江于流的富康不断逼近，将要撞在民用车侧身。江于流倘若此刻被射杀，两车相撞，只可能是惨烈的伤亡。
两车距离迅速缩短。便衣犹豫不决。黑背缩回枪，双手牢牢抓紧扶手。纹身男也来不及做什么。
江于流忽然偏转方向，猛拉手刹，民用车不敢阻拦，不敢转向，加油门直行抢过。
车尾外甩，几乎贴着民用车的车尾横摆过去。车子飘起来。江于流趁机松手刹，给油，反打方向。富康陡然漂移，横甩半圈。
轮胎在地面擦蹭发出尖利的巨响。一股焦糊味道弥漫着，留下滚滚浓烟。
江于流知道手臂肌肉紧绷到颤抖，但捏紧方向盘，适时回正，逆着民用车的方向疾驰而去。
追赶的警车早已放缓了速度。等转过弯，只能远远望到富康的屁股。
纹身男觉出厉害，叫黑背看住杜白羽。壮硕的身躯忽然跨过前座之间的中央扶手，挤到副驾驶。枪口也始终架在江于流肩膀。
江于流感到浑身上下像蒸了桑拿，汗水在一瞬间全部涌出。但她必须镇定。仿佛真能举重若轻。
纹身男的语气客气一点，“兄弟混哪里的？”
江于流说，“我只是个开车的。”
纹身男狐疑地打量江于流。路边草木从她身后疾速退去。宽大的衣衫遮掩了她的身形，侧脸也被帽子挡去。但听声音是女人无疑，手也纤细白皙。
江于流又说，“甩掉这帮警察大家各走各路。我不打听你们，你们也别打听我。”
纹身男叹出一口气，表示默许。
才指了指杜白羽，说，“别看她现在这样，是个条子，搞伤我们好几个兄弟。要不是制住她，老子怎么出得来？”
江于流抿了抿唇，后视镜里，杜白羽向远离黑背的方向挪了一点，椅背上沿着杜白羽身体的轮廓拖出一大片血渍。每一下呼吸胸口剧烈地起伏，仿佛她的灵魂蜷成一团缩在胸口，被束缚在单薄的肌骨之下。
如果不是杜白羽已经受伤，警方不会追得这么急，而且顾忌杜白羽做人质，可能不会开枪。
江于流说，“给她放平了止一下血吧。死了还怎么做护身符？”
纹身男冷笑一声，“死就死吧。反正都是个死了，多杀个警察我他妈也是赚了。”
江于流从来没有感到开车可以变成如此压力巨大的一件事。她其实并不擅长与人交锋，很难说这是选择拉力赛的原因还是结果，这种比赛在正常规则下不会有两辆车并道竞速。别无参照，心里能够对照的不过是勘路时的自己，比无可比，只需事事做到最好。
江于流事后复盘和倪轩飙车的经过时，发现自己一开始根本没有必要坚持两车并行，以至于擦碰警车。她在那一刻发生了不应有的动摇，而她本性在缺乏把握时容易冒险，所谓搏一把。这种冒险和倪轩的热衷刺激本质不同，江于流从很小的时候就发现她对自己人生的轻视异于常人。
但现在并不是她一个人的赛程。她不仅要尽快甩开警车，还必须尽可能保持车子平稳。到此时此刻，任何碰撞都可能要了杜白羽的命。
冷汗不断地滑下，掌心都感到微微麻木。江于流微曲虚握在手刹上的手指。
杜白羽已经滑倒下去，头抵着车门，身体微微缩起。
江于流再一次故技重施，依靠手刹甩尾的帮助让这辆动力不足的车漂移起来。转入小道拉开与警车的距离。
急停在一辆老式捷达旁边。江于流说，“我们换车。”
纹身男朝前侧窗四角射击，玻璃碎出冰裂纹。江于流肘击砸开窗，开门，弯下身掀掉方向盘下护板，抽出电线打火。
在她开始卧底之前，因为江于流这个偷车贼的身份，坚持让王队长找了个老手，普及了一把最基本的徒手盗车方式。这种古老的办法只适用于一些古老的车型，新车有复杂的防盗措施。江于流够好命一眼看到这辆车，并且一次成功打着火。
纹身男也很高兴，觉得天不亡他。回头招呼黑背。却在这一瞬间，枪管被江于流一把持住。纹身男下意识扣动扳机。子弹击出，后抛的套筒在江于流掌心剧烈一冲。但江于流早有准备，把枪口推开身体。同时猛拉车门。车门硬生生夹断小臂发出脆响。纹身男嘶声痛叫，另一只手扒着车门，弓下身体。江于流趁机夺下枪，便在这一刻放开手，猛踹车门。车门正砸在纹身男面孔，立时鼻血横流，仰面昏厥。
黑背这时正从之前的富康车后绕过来，开枪射向车门，击碎了把手。江于流回手向虚空开了一枪，猛然扑出，就地一滚，抵在富康车身上。
黑背被吓得躲了一下，江于流扭身跃起。黑背反应过来立刻开枪回击。此时两人相距不到一米。子弹贴着她腰间擦过去，江于流浑然未觉，按住黑背持枪的手腕，枪托猛砸在他脸上。趁他吃痛的一瞬，第二下重砸在他腕骨，夺下枪。江于流把黑背反压在地上，又在他后颈敲了一记，确认他昏迷。
打开车门，杜白羽歪倒下来，滑在江于流怀里。
江于流抬手朝天放枪，直到子弹放空，把枪扔在后座下，另一把别在前腰。旁边住家听到动静已经朝外张望。江于流听到一声尖叫。期望这家人赶紧报警。
杜白羽被枪声惊动。像受伤的鸽子，眼睛微睁开一线。“果然是你……”
江于流支着她的头颈缓缓放下，使她平躺在车后座。背铐着的手别扭地压在身下。
杜白羽有几分恍惚。失血的剧痛让她不自觉地发出轻哼。
江于流俯身摸她的口袋，“钥匙呢？”
杜白羽摇摇头。
江于流作罢。把她衣服扯开，露出肩膀的伤口。触手湿透了全部是血。江于流这辈子第一次眼见这么多血，涂得后座到处都是。
“是啊，警察同志。当初谁说不要我还呢？”江于流尽量放松语气。即使手在颤，动作一刻不停。
轻轻擦拭伤口，子弹击穿了锁骨。应当没有伤及要害，只是失血。江于流脱下帽衫，用两袖绕过杜白羽腋下勒紧，做简单包扎。
只有气声从杜白羽唇间发出，“你到底是什么人？”
遥遥的，一辆民车从来路进入视野。
江于流把杜白羽向车里推了推，借张开的车门遮掩，朝后退去。忽然闪身跃进老捷达里，子弹追上来打在车窗框上。江于流已不管不顾地开出去。
那辆车停在富康旁，便衣已经看到地上的嫌犯，枪口从地面转向车里，仰面躺着的是重伤的杜白羽，即刻报告，调头送杜白羽去医院。
江于流顺手对老范简要汇报了状况。老范答应联系F市刑警。
即使在富康上一路压着帽子，难保有人看到她脸，更不必说多如牛毛的摄像头。两辆车上的指纹、血迹，包扎用的帽衫。还有杜白羽和两名男犯的证词。无论她如何谨慎，稍加回想，破绽重重。犯了重案还企图销声匿迹，在当今社会已经成为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在之后逃跑的过程中，江于流浑身止不住地冷战。此时她贴身的T恤早已被汗水浸透了，黏在皮肤上。
侧腰渐渐有了痛感。江于流摸一把，才发现T恤破了。皮肤上有一指宽十几厘米长的擦伤。先前脱帽衫时，以为沾了杜白羽的，或是光头的血，她根本无暇分辨。
伤口并不深，只是淌血，血沿着胯骨滑下，搞得湿搭搭的。
开到近郊的街道，沿路是卖衣服的商贩和小饭店。混入人群的绝佳地点。
江于流想起自己塞在中央扶手里的那支枪。
要不要把枪带走？江于流犹豫了一刻。如果她随身配枪，这一天发生的事必然改写。但江于流怀疑自己是否当真做好了准备。倘若是的话，那一刻为什么选择向虚空处放枪？
从心底里害怕失手打死人。她忽然无法分辨自己的身份。
江于流不得不告诉自己，她也是个警察，并非亡命之徒。有权防卫。
披着一件顺手牵羊的黑色外套。T恤和裤子一并换掉。血清洗干净。伤处也用纱布包扎过。
她把枪别在后腰，乘卧铺客车返回H市。至于和F市这位大佬的生意还能不能做，要回去以后再看看状况。
凌晨四点，车子已驶入H市的地界。江于流蜷着身体，背贴着车壁，感觉着枪一下下磕碰脊骨。巴士里一股沉闷的人味。鼾声此起彼伏。江于流没办法入睡。
她不认为自己会怕。但白天的画面在眼前晃。好像过不去。
手机猛然震动，未知号码。这在江于流已是再正常不过。江于流接起来，“喂”的一声，出乎自己意料的沙哑无力。江于流轻咳一下。
“江于流？”
对面熟悉的语声还是吓了江于流一跳。虽然隔着电话，声音稍显低沉，但季风的身影如在面前。
当然不在这拥挤污浊的卧铺之间。江于流脑海里冒出来，是她跪在季风腿边时，季风手指轻点沙发扶手，居高临下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逃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