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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梦醒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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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噩梦中醒来,身体猛地一颤,眼睛却没有睁开,面颊淌落的汗珠提醒你不在炼狱,五脏六腑烧灼的疼痛却又似乎延续了梦中无边的烈火。全身发麻的痒痛像无数虫子撕咬拉扯,让人不得安生,偏偏身体僵软不得动弹,正摆的脑袋又晕得天旋地转。
只这一瞬,就似乎过了几世几年。
待你真正缓过一口气,睁开由涣散逐渐聚焦眼睛,看到了熟悉的幔帐,声如擂鼓的心跳才慢慢平缓,汇入连江的血流,随后就是浓烈苦涩的药味冲入鼻腔。你懵了好一会,琢磨着这一苦厄飘香的砂锅药汤里混了多少药材,回想着自己没用过味道这般吓人的药。边调息边放空了,就忽然反应过来这很可能是自己此次要咽下去的东西,呼岔一气险些又被自己梗着。
你晕乎乎的侧了侧脑袋,脸颊触到了冰凉的丝缎,熟悉的触感、醒神的冷香让你又恢复了几分清明,借着这一阵的清醒,抬眼向外看。
一个人影浅浅映照在幔帐上,钩出的轮廓大概是一个低头看书的情状。烛火晕染得缦帐微黄,火光浅淡,自你刚睁开眼睛到现下直视光源,都不觉得刺眼。
你心里满溢着无奈。
恍惚回到再年少些的日子,就这样顺随寻常时日的相处,张口想向那人影叮嘱一句,习惯性地恼他既身弓体不直,又不爱护眼睛。
只是你本想着还像之前一样中气十足,颇有威慑,可惜闭了几天眼睛,没有动过嘴,发出的声音虚弱无力,嘶哑没劲,扯着喉咙都没有蹦出几个气音,倒像是痛醒了的嘤咛,自己觉着诡异突兀,没吐出几个字却把自己吓得不轻。
细微的声响倒是让那缦帐上的人影晃了晃了,慢慢放大再慢慢缩小。委婉轻柔得令你暗叹,单单一个影子偏就淡抹浓抹总相宜。“影子”脚下无声,袖袍轻荡,宛若飘灵。当那被烛光浅染微黄镀层柔光的白皙修长的手挑起帘幕,外头泛着微光的蜡烛乍然也熄灭了。
“醒了就好......再躺一会儿,我到时唤你醒来吃药。”
温温凉凉的手掩过你的额,抚过你的颊,再转而往下替你掖了掖被子,安抚地拍了拍。你悄闭双眼,感受到绵布擦拭过黏腻 ,回想不久前的亡命天涯竟恍如隔世的烟雨。
*
“我带来的那个孩子,怎样了?“
你吞下一口苦药,刚回笼睡了一晚,醒了就要强饮一碗碗的青草苦汁。你一将空空药碗搁下,便又迟疑了一瞬,避了避边上最后一碗,终于试探地看向坐侍床边的人,斟酌地开口道∶“我将′祂′杀了,然后于′江柳岸′完成了′寒霜天′的任务。自此,我和重阁应当再无瓜葛。那孩子应当也是重阁殃及的寻常人,我怕这孩子受我等牵连,就一并带回来了。年纪轻轻便见血恶,是个福薄苦命人。”
你说着时低着头,没探一眼周遭,说完了还是拿起了最后一碗黑糊糊的药,不着痕迹轻吸一口气要闷头囫囵吞下,却被身侧的人拦了拦,语气熟稔温柔带着笑。
“这碗不苦,当糖水喝,压压苦。”
只一句就将我要说的话堵了回去,你压下眉眼,慢抿一口,心里莫名多了几分慎重。
你一口一口地咽着药汤,微烫地入了口,暖暖地温了胃,压下上一碗药的涩苦,你渐少了防御苦痛的僵硬对立,舒缓地软了四肢百骸。
你喝完颇受慰藉地叹出一口浊气。
将碗搁置在床侧桌案上后,眯着眼靠到身后的软枕上。
“不愧为神医汤药,真像是又把我从地狱寒湖里拎出,不仅救了一命还顺带洗了涮了。”
“你代我先收治那孩子,到时我能下地就与那小儿郎聊聊,若他情愿我便亲自教他些东西,不太情愿我也就带他过些安生日子,顺便上个好学堂,拜些厉害的文武师父,长成便随他来去。他要用的药我用些法子搜寻,暂难根治便先压缓药性。”
“……”
“他太像你我了。”
坐在床沿的“神医”低头轻笑,往里推收了点药碗托盘,侧过身来,小心地避过伤口拥住了你,他的脸埋在你的颈窝,披散的黑发如缎子铺洒了半床,手抚拥着肩背,柔柔的。声音却闷闷的:“以后你不用再为‘祂’办事了……那你就一直呆在这吧。什么都别再管了,安安生生地什么都别理会。”
“那个孩子只是见了可怖之事,一时半会说不得话,疗养疗养便可。到时候我叫药童领他来见你,只是要与你应答不知还要多久呢。”
“‘惊恐伤肾,心主神志,胆主决断’只要稍加安抚疗愈就可消其大半遗症……你则是失血过多……血虚……”
谁知道怎么聊着聊着就谈到了病灶,谁又知道怎么听着轻缓的言语就滚入梦云了,正式重新相见的一夜,就在漫漫空灵的声音里归于沉寂。
不论身侧的人关心与否,你终于还是没有说出——你父亲被我杀了……这样令人胆寒心悸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