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晨》隔生

6、六

　　阿晨母亲进来的时候，我依旧是沉默的，她大概以为我过于悲伤而不想说话，所以开始岔开话题，问我要不要去镇上的咖啡店喝杯咖啡。
　　我点了头，走到阿晨的身边，第一次揭开那层白布。
　　她的脸露了出来，有些苍白，头发散乱着，依旧有股凌乱美的感觉。
　　我可能从未说过，相貌平平，身材肥大的我曾经一度羡慕阿晨的美貌，或者更应该说是嫉妒，也庆幸过在旁人眼里她清高又骄傲，才让青春里的我不至于那么黯淡。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愈加阴沉。我在那一刻忽然想起来，那样的天气正好是阿晨喜欢的，一点树，一点花，再加点风，摇一摇，就能在阿晨那里撞出一首诗。但那样的天气阿晨却是再也看不到了。
　　走出医院我问阿晨的母亲“还有谁来看过她吗？”问完我有些后悔，恍惚记得她说过阿晨的那些同学都害怕阿晨。
　　我想我勾起了一个母亲的伤心。
　　她摇了头，末尾又长叹了一声“昨天半夜，有个孩子打电话说他想过来看看阿晨。但至少要等到后天早上才能到。后天早上，阿晨在那屋子里一定等的很痛苦吧。”
　　直觉告诉我，那个人是赵铭，我顺势问下去“男的么？”
　　她默了片刻点头，又叹了一声长长的气“我能问问他叫什么吗？”
　　“赵铭”
　　沉默片刻，我才决定开口“我想，阿晨会想见到他的。”毕竟那个人是阿晨的整个青春和全部激动啊，我在心里暗暗断定。
　　她没说话，佝着背，慢慢的往前走。
　　原以为会很快见到阿晨下葬，然后我就能从那压抑的小镇中解放出来。但赵铭要来的事情拉长了我的行程，况且与一个已经丧失了三分之二个世界的妇人待在一起，对我来说，痛苦不可谓不深。
　　幸好，阿晨的母亲多数时候都一个人呆着，只有在适当的时候出来问候一下我，与我短暂的说几句话。
　　事实上我有点担心她将自己憋坏了。
　　在那种时候我不知该不该相信，近半百年的时间赋予一个女人承受和容忍的能力能帮她跨过去。但作为一个外人，开口像是冒犯，安慰过于轻巧，就连沉默，好像也有沉默的罪过。
　　赵铭到的准时。早上9点，我与阿晨的母亲刚吃完早饭，她在厨房收拾碗筷，我则从阳台上往下看，观察巷子那头不甚宽阔的街道上稀稀疏疏的小贩。
　　与楼下偶尔经过的人不同，赵铭携着一身风尘，仆仆而来，并且是一个人。
　　我站在阳台上与他打招呼，那一时刻过去好几个小时以后，我才想起来，我与赵铭到那时已经七年不见，联系也少得可怜。
　　然而我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甚至不需要趁他抬头往上看的间隙去看他的脸，这项本领原本是阿晨的。
　　“好久不见”这曾经是我最不屑的招呼方式。我始终觉得自己是个没故事的人，所以不必招呼的那么深沉。事实上，我也的确是个没故事的人。
　　“好久不见”明明因阿晨的不幸才重遇，而那一刻，我这个在阿晨眼里非常重要的朋友与他这个阿晨唯一喜欢的男生，招呼得像时光仍纯白如纸，岁月依旧波澜不惊。
　　我想我与他都该为此，愧疚不安。
　　我引他上楼见阿晨的母亲，她看到赵铭，表情有明显的迟滞。
　　然后二人寻常的打着招呼，她央告我陪赵铭去医院看阿晨。
　　我同意了，并且让他们单独相处。这一套流程我才学了两天就开始用在了赵铭身上。
　　我不知道他在里面跟阿晨说了些什么，反正直到那天的太阳开始西斜了他才出来，中途我曾想去叫他吃饭，但转念又觉得，阿晨值得他一顿中饭的陪伴。
　　阿晨，阿晨值得一切。
　　阿晨于次日下葬，阿晨母亲请了几个人将阿晨放进了棺材，又将棺材抬到距离小镇不远的一处小山上，简单的埋了，整个过程寂静无声。
　　据阿晨母亲讲，这是当地风俗。像阿晨那样年纪轻轻便非正常死亡的，都只能以这样的方式下葬。
　　埋阿晨的地方，周围有几个稀疏的土包，除了距离阿晨最近的那个土包之外，别的土包都潦草得即将坍塌一般。
　　埋好阿晨以后，阿晨的母亲走向阿晨旁边的土包，只是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葬好阿晨以后，我与赵铭留在阿晨的家里吃过午饭便一并离开了。
　　走的时候阿晨的母亲站在她家门口的青石板上朝我们挥手，只说“一路小心”并向我们道谢。
　　她并没有叫我们空了再回到那里看看，一句客气话都没有。
　　我想她知道我们不会再回去了，不会回去看阿晨坟头上的青草和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