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晨》隔生

4、四

　　第二天一早，我到达了阿晨家所在的小镇。
　　小镇无愧那个“秀”字。它被一群小山拥着，那些小山有着温柔的轮廓，在不那么远的山间，团着一团雾。
　　小镇是从头能望见底的一条巷子，巷子一头或有些贩夫走卒，另一头则凄清得很。
　　阿晨家就在凄清的这头，这凄清让我觉得阿晨的凄清可以理解，至于原谅嘛，我私以为那是那些诸如李满那样曾深深为阿晨着迷的人才有的资格。阿晨对我，没有施展过她狠绝凄清的本领。
　　我看着小镇街道上铺的青石板，想到，阿晨或许多年未变，但我却不是了。
　　我变得开始念旧，开始在意生活，也许是因为我已经经历了求而不得的痛苦，又或者是我人生行至那时第一次那么近距离的感受死亡、感受阴阳相隔的缘故。
　　我的人生行至那时，虽平庸却也算圆满，双亲健在，我个人得以在一家杂志社谋了个编辑职位过活，虽不会大富大贵，但所幸无什么大忧虑，也尚未遇见过大灾祸。
　　站在阿晨家门口的时候，我在门口停了片刻，事实上，我是凭着直觉找的她们家。
　　理由是——整个小镇上，只有那扇门半掩着，透过窗户，能窥见里面藏着一片灰蒙，与小镇的灰蒙十分匹配。
　　但我想，如果那是阿晨的家，那么，大概只有门后的人才知道，里面的灰蒙或许更加强烈。
　　“叶禾来了，快进来坐吧。”我尚且站在门口发呆的时候，阿晨的母亲大概刚好出来。看到我时，她有些迟疑，打量了几秒，才露出一丝破败的笑容招呼我，本就红肿的眼睛，被那牵强的笑容扯得更加紧绷难看。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末尾只叫了声“阿姨”，便拎着箱子跟着她走了进去。
　　我没打算在那里多待，我只是应阿晨的遗愿去看看她。
　　在这之前我从未去过阿晨的家，我只知道她家在一个名为“秀江”的小镇上。秀江在哪里，在这之前我从不知道。
　　那些年里喜新的我，从未对这个地方好奇过。阿晨也从不主动提起，被别人问起时也只是“秀江”二字一带而过。而阿晨的母亲，在我前面隐隐伏着腰为我引路的女人，我只在高一那年见过，那时她的鬓边还是黑的。我不知道她如何还能记得我。
　　“阿晨……在家吗？”我问她。
　　她摇头“哪里能把她放在家呢，在医院的停尸房里！”
　　我沉默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良久才有些惊涩的问到是怎么回事。
　　我与阿晨有半年未联系，这联系是如何疏远的，我也忘了，只是现在想一想，便觉得好像当年我离开这里之后尚未因此断了联系，反而是离开过后几年了才断了联系，人与人之间让人不知该如何说。
　　走在我前面的妇人，从我的角度，看不见她的脸，可我觉得她的腰更弯了，我看见她抬起手摸了一下脸。
　　我剩下的问题全部卡在舌尖，不知道该如何吐出来，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莫大的残忍。
　　她领着我进了楼上的客厅，客厅很简洁干净，恰如一位孀居多年的妇人的居所。
　　我想阿晨应该回来住了一段时间了，阿晨母亲刚才的样子让我不能再多问，只能等，等到她愿意提及时再说。
　　可是她若始终不愿提及呢？我不知道。
　　其实一路上我都在想，阿晨想我来看她，是不是说明她留了什么东西给我，也许是一封信，也许是要我帮忙料理一下她和赵铭之间的事。
　　想到此处的我忍不住反驳自己，她和赵铭之间哪里有什么我能帮忙料理的事，他们之间，不过是阿晨的喜欢和赵铭的温柔对待而已，再不能多了。
　　我在客厅坐下，阿晨的母亲也坐下，倒了水给我，随便问了个几句。之后，便带着我进了阿晨的房间，房门打开后我便明白了为什么阿晨的母亲刚才那么快的认出了我。
　　阿晨房间的墙上贴了些照片，有我的，有周世丽的，也有她父母的，却唯独没有赵铭的。
　　她父母的照片也不多，仅零星的几张，角上都泛了黄，还起了点点的斑。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父亲的模样，离了这间房屋之后，我想也不会再有机会看到。
　　她母亲也看着墙上的照片，目光流转之间，停留最多的还是她们一家三口的照片。
　　那时，我似乎从没听阿晨提起过她父亲，但眼前的照片让我知道她们娘俩都深爱着那面墙上唯一的男人。
　　那曾经是一个充满爱的家庭吧！倒不像我们家，充斥着激烈的争吵和无休止的怨言。如果没看见阿晨屋子里一家三口的照片，我差点以为，全世界所有的夫妻乃至父母都是我们家那样的。
　　“你要不嫌弃的话，晚上就睡我那间屋吧！我睡阿晨的屋子。”
　　我不解，看着她。
　　她有些难为情的笑着，脸上的皱纹将岁月埋得更深“我怕你害怕，和她的那些同学一样。”说完后，笑又不见了。
　　我停住了原本想说的话，一时之间，五脏六腑被眼前这位母亲刚才的笑呛得难受。
　　片刻之后我才又开口“我就住这间吧！我不害怕，我还挺想她的。”
　　她惊愕，又点头，然后背过身去，用手抹了抹眼角。
　　我想，显示出对阿晨的重视和思念，是我唯一能够给阿晨母亲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