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晨》隔生

3、三

　　说起赵铭，我在高二的某天见过他。他转学来了我们学校，学的理科。
　　第一次见他的那天，我印象深刻。
　　那是一个早晨，校园里尚且剩着一两只不到该说是坚强还是顽固的知了躲在树荫里叫嚣，也许是对晨间的清凉甚为满意，也许是在向谁告别，毕竟一只知了的寿命，短过一个夏天。
　　上课铃快响了，人流从宿舍以及食堂涌出来，又拥堵在教学楼的楼梯口。
　　阿晨从小卖部买了酸奶往教室走，她习惯早餐之后喝酸奶提神，按照惯例，也买了一罐给我。
　　秋日里稀薄的晨光斜斜地铺下来，都成了她的背景，她穿着一身的梦幻、披着差不多齐肩的头发从光里缓缓走来，蓝色雪纺衫被微风晃着，额前的碎发也被拂得跳跃，带着点金黄色的跳跃。那画面，真像是经典电影里拉长的慢镜头。
　　后来的好几次，我都会梦见那个清晨的阿晨，我当时觉得，她真适合清晨啊，像清晨的露珠，又像承载着露珠的一切，晶莹动人。
　　她笑着朝我在的方向挥手，我以为是在跟我打招呼，然而我立马看见，站在我前面的男生同样举起了他的右手，在空荡的风里晃着。
　　几分钟以后，我才知道当时站在我前面，穿着灰色衬衫高高瘦瘦的男生就是赵铭。
　　我不知道那天的阿晨落在赵铭眼里是什么样，但我想，一定差不了吧。
　　我后来无数次审视过赵铭和阿晨两个人，因为在见到赵铭的时候，我没来由地觉得他身上有和阿晨一样莫可名状的东西，我当时不知道是什么，那个清晨过去了几年以后，我才知道，那是任性、随意，甚至是不易觉察的叛逆。
　　赵铭到来以后，阿晨在我面前提起他的次数增多了，比如他的女朋友叫周世丽，在隔壁学校，再比如他的成绩很好。
　　阿晨会时不时的去找赵铭，有时会拉着我一起，有时我们三个人一起吃饭，那时候阿晨还很开心，因为她总是笑，很温柔很温柔的笑，眼里装满灿烂烟火的那种温柔。
　　我不知道赵铭是否清楚阿晨对他的心思，但他对阿晨无疑非常包容，像对待妹妹一般。他总是会先到食堂帮阿晨打好饭；在校园里偶然遇到时，总是远远地就开始跟她打招呼；总是在买书送给她，会时不时地摸摸她的头，笑她傻……阿晨每每只是笑。
　　那时候我有些同情阿晨，现在看来，我想，我是应该同情赵铭的，或者，我应该同情我自己。
　　周世丽偶尔会在课业没那么繁杂的时候去我们学校，于是，我们四个人便站在阳台上靠着护栏晒太阳，去学校附近的奶茶店里玩斗地主。当然，玩牌的时候，阿晨通常都是在旁边坐着，时不时地围着看我们三个人的牌，她看我的牌时，我会笑着骂她，她也不反驳。偶尔她也带课外书，坐在我们旁边安安静静的看，看累了就靠在我肩上睡一会儿。
　　回想起来，连我这样追逐新鲜的人都觉得，那真是一段无限美好的时光啊！
　　在我与周世丽接触之前，我以为赵铭对阿晨，总归是有点心思的，不然为什么每每揉她头发的时候都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
　　可周世丽来过以后，我对他们三个人的关系更加弄不明白。毕竟赵铭对阿晨总是温柔的，但对周世丽却不是，他似乎会跟周世丽生气，会对她冷着一张脸。我看了很久，以为他对着周世丽时才是在做自己。
　　我至那时，尚未经历过感情，很多事情朦胧迷离，我看不清楚，也不知道原因。
　　我不知道周世丽是否知道阿晨对赵铭的喜欢，但是据说女朋友对这种东西都会很敏感。但是她对阿晨全然没有一丁点不友好的言语或者行为。
　　后来有一天，赵铭与阿晨去书店买书，我得以与周世丽坐在奶茶店里等他们回来。那几分钟里，我问出了我的疑问，她当时只是笑了笑，回答说“阿晨不是个坏人。”她也和我们一样，称呼阿晨为阿晨。
　　我后来总会时不时地想起她的这句话，以及她说这话时的神情，过了一些时日以后，我才明白那是周世丽的温柔，同时也是她的自信和笃定，我最初想到这里时，已经认定赵铭与周世丽之间是爱情了。
　　而关于这个，我想我也应该纠正，如果爱情的主体是两个相爱的人的话。
　　毫无疑问的是，周世丽与赵铭看起来更相称。阿晨太脆弱了，像个瓷娃娃。这话我从没告诉过她。
　　那一段快意时光很快便成为了过去。
　　至高三时，我因父母工作原因，随父母离开那座小城，去到武汉。
　　走的那天，阿晨叫了赵铭一起来送我。
　　站在车站门口，隔着人海，我看见朝我走过来的阿晨和赵铭，越发觉得他们像兄妹。
　　阿晨并不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仍旧朝我这边走过来，脸上带着点勉强的笑。赵铭跟在她身后，看起来沉稳得不像个十八岁的少年。
　　几个月以前，在阿晨的简单的葬礼上，我才知道，对待离别，赵铭一贯如此，木讷也是深情，只是不是每一次都是爱情罢了。
　　我母亲站在火车站检票口，看见阿晨的样子，略觉欣慰“这孩子看起来总算是有点人气了”。我妈说“人气”，我知道她想说的是阿晨终于看起来有点生机了。毕竟我妈在我高一第一次见到阿晨的时候，她就说“那孩子好看是挺好看的，但怎么看起来跟个木头人似的！”
　　我当时不经意的反驳了她一句“您以为每个人都要像我们家那么‘活跃’？”我讽刺了她，在一段时间里还得意洋洋。
　　阿晨走近以后，抱住了我，她实在太瘦了，好像随时要飘走一般“从此以后，这个地方就只剩下我了，孤零零的。”我象征性的拍了拍她的后背以充安慰。
　　实际上，那时候，我正在盘算着如何才能在阿晨在场的情况下名正言顺地从赵铭那里获得一个拥抱，我甚至忘了提醒阿晨“赵铭还在这里，你不是一个人。”
　　计划完以后，我放开阿晨，径直走向赵铭“我能不能……抱一下你？”
　　他大约有些吃惊，但还是点了头，我被他拥在怀里，在这个拥抱里，我与他之间有了一个秘密，一个我以为阿晨不知道且再也不会知道的秘密。
　　在得知阿晨去世以后的几个小时以后，我开始想，如果阿晨知道了，会不会再也不想见到我，甚至不会在离开之前说想要再见我一面？
　　我不知道。
　　我拨了手机里已经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在得知阿晨去世的那个深夜里。
　　隔着大洲大洋，我问赵铭“如果阿晨知道会怎样？”他没有说话，那一刻，他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我与他共同认识的那个阿晨了。
　　很久以后，我听见电话那边有个女声问“你还好么？”我想，是周世丽的声音，大概是问我的。
　　很奇怪，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那么久的时间，我仍然能够辨别出那声音属于她。
　　片刻之后，赵铭才对着电话这头的我开口“她很善良，不会怪你的。”
　　然后，我告知了他阿晨离开的事情，接着，我听见手机里传来一阵刺耳的哐当声，我想，他可能觉得太突然了。
　　我问他会不会回来，回来参加阿晨的葬礼。
　　我说到这里的时候，听见他笑了，他说，他当初出国的时候跟阿晨约定过，她结婚的时候，他会回来参加她的婚礼。
　　婚礼的约定，他遵守不了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葬礼，惨败冰冷，大概一如他听到那句噩耗时的心。
　　我无法想象阿晨结婚的情景，我将此归咎于阿晨太不近异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