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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明暗 “我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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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梁项,我不该抢你东西的,对不起。”戴项圈的孩子将凳子放到百里守约面前,百里玄策躲在百里守约身后不肯出来。
“玄策,你要原谅他吗?”百里守约微微一笑,“不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打他一顿。”梁项抖了抖,没敢开口,眼睛看着脚尖,全当没听到。
百里玄策探出头,看了看百里守约,又看看梁项,慢吞吞走过去,端起凳子回了屋,百里守约瞥了梁项一眼,转身关上门:“你走吧,他原谅你了。”
百里玄策对着凳子在发呆,百里守约牵过他的手:“玄策,带你去个地方。”百里玄策的手上突然多了另一种温度,他盯着百里守约的手,无意识地跟着这人走。
百里守约带他来到了瞭望台,这里可以看见最远的陆地,最远的天空,他从口袋里拿出木片,盘膝坐下,拿出了他特意带好的工具,比对着百里玄策的样子,仔细地雕了一个活灵活现的肿着眼睛的小孩木雕。从头到尾,百里玄策都在他旁边坐着,好奇地看着自己在百里守约手下的形象。
“这是爱哭的玄策。”百里守约吹干净木屑,递给百里玄策,百里玄策将木雕抓到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眸子微弯,脸上满是惊喜。
百里玄策拿过百里守约的工具:“哥哥教一下我,我也想雕”百里守约将木片放到他手里,低声指点着百里玄策,时不时替他演示。百里玄策勉强雕了个隐约有手有脚的木雕:“这是哥哥。”
他丧气地耷拉着耳朵:“没有哥哥的好看。”
百里守约揉了揉他的头发:“我很喜欢。”
“真的吗?”百里玄策眼睛一亮,他踮起脚尖,把两个木雕一起放在瞭望台上,远远看去,两个木雕好像手牵着手一样。
“玄策,你知道大雁有一个传说吗?”百里守约带着百里玄策看远方,大雁正排成一行飞远,飞向如火燃烧的夕阳,“大雁秋去春回,多远都要回来,不管家变成什么样,它都能找到自己的家。”
百里玄策似懂非懂:“那我们会像大雁一样吗?”
“对,不管在哪,我们都要回家。”
“拉勾!”百里玄策伸出小指。
百里守约也伸出小指,和他的小指钩在一起。
“拉勾,约定,兄弟,永远不分离!”
你说,上天是不是看不惯我的幸福,才会夺走我喜欢的一切,再怎么约定,也抵不过命运。
次年春天,和平破裂,昔日美好的城镇火光冲天,哀嚎遍野,所有的房屋都变成一片废墟,在断壁残垣中,油灯倾倒,顺着桌面,灯油滴落在地。外面的哭喊声刺激着百里玄策想要做些什么的心,他想成为百里守约那样的人。百里玄策咬咬牙,推倒了自己藏身的水缸,冲了出去。
他会像他对百里守约说的那样,什么都不怕。
马贼将百里玄策抓到马背上,用绳子捆住他,百里玄策睁大眼,看着从他口袋里掉出的两个木雕淹没在马蹄中。
我相信,失去的东西会回来,就像我相信你,在祭坛上用颤抖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呼唤着你,但我好像,已经等不到你了。
冷刃划开黑暗,百里玄策隐隐约约记得,是一个穿着铠甲的男人,把他推出了祭坛,自己被迷雾吞没,百里玄策不甘地闭上眼。
在黑暗侵袭视野的最后一刻,他好像看见了一个身影正朝自己走来,逆光而行。
在百里玄策的记忆里,月亮似乎总是圆的,照耀着亘古不变的戈壁,几近干涸的月眼海,兰陵王总是在看天空,或是圆月,或是漫天星河,百里玄策看着他的背影,在篝火旁睡着,第二天身上总会多一件披风。
兰陵王救了他,看他醒了就把干粮和水放到他手边打算走,百里玄策倔犟地跟着兰陵王,拿出他跟着百里守约的毅力,三天后,兰陵王终于不无视他,而是不耐烦地问他:“你要跟到什么时候?”
百里玄策原本只是因为无处可去,可当他看见兰陵王拿着匕首,丝毫不手软地划开了恶霸的喉咙,带出一条干净利落的血线,他就改变了主意:“我想拜您为师。”
“哦,你想做我的徒弟?”兰陵王睨了他一眼,“凭什么?”百里玄策哑口,他答不上来,他似乎看见兰陵王面具后的脸都露出了一个嘲笑,兰陵王的身影隐入风沙,百里玄策往前跑,试图追上他,风沙掩盖了兰陵王的脚印,他茫然地望着四周。
他又一次被抛下了,他是不吉利的人吗?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抛下他呢?
“如果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往前走就好。”百里玄策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擦去眼角的泪水,毅然决然出发。
黄沙迷了他的眼,试图钻进他身上的每一个地方,干粮和水再怎么省,也要没了,在吃完最后一点干粮时,百里玄策丢下空了的水袋,一步一脚印往前走,黄沙里混了尖锐的东西,吹过时就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伤痕,鲜血滴在黄沙上,很快就被蒸发了。
“你能做到能吃苦,不喊累,我说什么就做什么吗?”兰陵王叹息一声,接住百里玄策倒下去的身体。
“我能。”百里玄策鼻子一酸,却是笑了出来,“我还有必须活着的理由。”
“真是个爱哭鼻子的小鬼。”兰陵王扶正他的身体,“我叫高长恭。”
“百里玄策。”
从不相信任何人,独来独往的兰陵王,破例收留了一个孩子。
百里玄策做到了兰陵王的所有变态要求,他用自己捡来的东西做了一大一小的镰刃,他用日积月累的残忍训练换来自己出色的刺杀能力。
兰陵王时不时消失,又回来,百里玄策在长大后就没有等过兰陵王,也没有哭过,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他已经清楚,眼泪是脆弱的,廉价的东西,谁都不会因为你的哭泣对你心慈手软,手下留情。
“来陪我玩,如何?”百里玄策站在屋檐上,吹了声口哨,似笑非笑,轻蔑地望着下面试图作恶的魔种。
“不自量力。”魔种笑出了声,“你就当我的餐前甜点吧。”
在无数次濒临死亡的挑战中,百里玄策喜欢上了这种刺激的感觉,他喜欢鲜血,因为它的颜色,和他喜欢过的东西,是一模一样的。
百里玄策舔了舔嘴角的血,眸子里泛起悠悠冷光。
“我听到了一些消息,长城守卫军里,有个魔种混血。”兰陵王难得坐到篝火旁边,和百里玄策说句话。
百里玄策手中的柴断成两半,他将柴丢进火堆里,咧开嘴笑了,露出他的尖牙:“是吗?”
百里玄策连夜来到了长城,他匍匐在长城边缘,利用出色的潜伏技巧,他到了离长城最近的石头边,再不敢轻举妄动半步,长城上亮着火光,那里有长城守卫军在。
他等待着月亮制造出阴影的那一刻,藏身其中。
百里玄策无声无息潜入了长城,他没有敌意,只是单纯的想来确定一件事,他在每一个帐篷面前都短暂地停留了一下,最后闻到了他熟悉的味道。
帐篷像被风吹开一样掀开了一个小口,丝毫不引人注意,百里玄策藏在床底,他还没有做好见百里守约的准备,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百里守约。
床板微微下陷,百里守约躺在床上,枕着手微微蜷缩身体睡了过去,百里玄策从床底钻出来,站在床边看着百里守约,长大后的脸和记忆里的渐渐重叠。
百里玄策生疏地,用不吵醒百里守约的方式,轻手轻脚给他盖上被子,他躺到百里守约旁边,像小时候一样,伸出手压在他身上。
“玄策,不要闹。”百里守约转了个身,百里玄策立刻僵住了身体,一动也不动,半晌才确认,百里守约没有醒,他放松了下来,看百里守约的目光更复杂了。突然,他的视线被百里守约脖子上的项链吸去了目光,那是有了裂痕的,百里玄策的木雕,串着木雕的黑绳都快被磨断了。
百里玄策无声笑了,他贴近百里守约,隔着一床被子,闭上了眼睛。
黎明时分,百里玄策立刻睁开了眼,他伸出手,停在百里守约的脸上方,攥紧,收回,凑到他耳边轻轻地说:“哥哥,我要走了。”百里玄策站起来,走到帐门前,深深望了百里守约一眼,一眼,道尽恨意,道尽思念,道尽了所有说不清的情绪,他狠心把眼一闭,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就这样远远的,在暗处看着你就好,你有你必须背负的责任,我有我必须做的事,你会等我的,我知道。
终有一天,我会从暗到明,朝你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