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时》梦衣刀

3、三 我们 百里玄

　　百里玄策自小就很向往母亲手里那个红色的荷囊，在他摔倒时，母亲会从荷囊里拿出药给他敷上，等他换下了衣服，就从荷囊里拿出针线，缝上上面摔出来的口子。百里玄策不喜欢吃药，母亲会从里面拿出糖果哄他，他不开心时，荷囊里的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会被放到他的手里。对于年幼的百里玄策来说，那是他在一片灰暗世界唯一能够看到的颜色。

　　“没人要的野种哭哭哭，讨厌的怪物哭哭哭……”百里玄策不懂，他只是与别的孩子不一样，多了一对耳朵和一条尾巴，为什么他们就会欺负他，排挤他？他讨厌着耳朵和尾巴，讨厌着将血脉传给他的，素未谋面的父亲。

　　“小策不是！”巷口突兀地多了个逆光的身影，百里守约以这样一种决绝强横的姿态闯入了百里玄策的世界，在此前，他的眼中，有的不过是一枚小小的红荷囊。

　　孩子们落荒而逃，百里玄策呆坐在原地，看着百里守约走过来，蹲下身示意他上来，背着他回家，那时候，百里守约是百里玄策憧憬的英雄。他将脸贴在百里守约背上感受温暖，听着和他正在跳动的心脏，他闭上了眼睛，慢慢睡了过去。原来，他不是孤单的一个人，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人和他流着相同的血脉，世界除了荷囊外，还有“我们”。

　　百里玄策醒来时，阳光熹微透窗，细小的灰尘飘荡在空气里百里玄策转过头，打量着百里守约，突然作恶地掀开了被子：“哥哥起床了。”

　　百里守约迷茫地睁开眼，打了个哈欠，对着百里玄策笑了笑：“早。”

　　那一瞬间，百里玄策看见了整个世界。

　　他曾经认为没有什么是那个荷囊装不下的，后来他明白，荷囊装下的只有母亲的东西，而不是他的，他的东西太过沉重，除了他在百里守约眼中看见的那个世界以外，谁的也装不下。

　　百里玄策也想过，如果没有分离的那天，他会不会一直跟在百里守约身后，用仰视的目光看他的背影，把他继续当做自己想要成为的人，越是这样想，百里玄策就越恨他，而有多恨他，就有多想他。

　　百里玄策委屈地看着碗里百里守约给他夹的青菜，想夹回百里守约碗里，百里守约就已经把碗端开了，笑眯眯地对着百里玄策摇了摇头，百里玄策皱成了包子脸，不情不愿地咽下青菜，咬都不咬一下，苦着脸扒饭。

　　百里守约失笑，惹来百里玄策瞪他，他揉了揉百里玄策的头，给他夹了一块排骨，百里玄策心满意足。

　　他喜欢百里守约的笑容。

　　“如果连哥哥也丢下我了呢？”母亲病逝时，天色已近夜幕，昏黄的油灯摇曳不停，投射在墙上的影子忽长忽短，百里玄策望着母亲手里的荷囊，轻声问道。

　　“玄策这么爱哭，我怎么敢丢下你呢？”百里守约将他抱进怀里，目光凝视着越来越模糊的墙壁。

　　母亲是他和百里守约裹上草席抬去的，在父亲的墓旁边挖了个坑，盖上土，立上一块潦草刻了母亲二字的木牌，百里玄策站在墓前良久，眼泪一滴一滴地掉。

　　你看，再红的荷囊，都会装下她一生的眷恋共同埋葬，再信誓旦旦的承诺，都会随着一人的背弃，分崩离析。

　　百里玄策望着百里守约的背影，他向百里守约保证了自己会乖乖听话，呆在家里，哪也不去，他也不能跟着百里守约。百里玄策端来自己的小凳子坐在门口，等百里守约回来前，又端着凳子回去，不让他知道自己在等他。

　　这凳子是百里守约给他做的，上面还刻了他的名字，因为他总是喜欢跟着百里守约，不管百里守约在哪。百里守约在做饭的时候，洗碗的时候，还有晾衣服的时候，身后总会有个小跟班，他就干脆给小跟班做了个小凳子，自己做什么事的时候，百里玄策就可以坐在旁边等他。

　　“你们知道那条巷子里面有什么吗？”戴着项圈的孩子神神秘秘地对着旁边的小孩们说，“里面住着怪物。”

　　“我们还是不要进去了吧？”年幼的孩子有些担忧。

　　“怕什么，那个怪物就是个爱哭鬼，我去把他东西抢过来给大家开开眼。”戴项圈的孩子率先进了小巷，其他孩子都在他身后小心翼翼跟着。

　　“真是怪物啊。”

　　“有耳朵，还有尾巴，长得又和我们很像，好奇怪啊。”

　　戴项圈的孩子得意洋洋，朝百里玄策走了过去，趾高气扬地打量着门内，也没发现什么好拿的，他转过视线，目光落到百里守约坐着的凳子上，眼睛一亮，命令道：“你，把你的凳子给我。”

　　百里玄策盯着他，突然站起来抱着凳子就往门内跑，孩子见状立刻抓住凳脚往后扯，百里玄策死死攥住凳子，张嘴就想咬，但想到百里守约的嘱托，他又狠狠闭上嘴，将凳子压在身下。孩子扯住凳子，一把将百里玄策掀到地上，凳子从百里玄策的手中脱离，百里玄策想抓住孩子的腿，孩子拔腿就开跑，百里玄策只抓住了他的裤脚，被带的又摔倒在地，裤子磨了个洞，膝盖渗出鲜血。孩子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拿着凳子跑远了，在小孩子们崇拜的目光中离开。

　　百里玄策湿了眼眶，一声又一声叫着哥哥，他相信百里守约会救他，他相信百里守约会向那时出现在巷口一样，出现在他的世界，他相信百里守约是他的英雄。

　　可百里守约没有出现。

　　百里玄策蜷缩成一团，无声呜咽，冰冷的地板刺激着他的神经。

　　你以为你什么都留得住，其实到头来，你什么都会失去。

　　百里守约满载而归，出现在百里玄策面前，他笑着提起手中猎到的大雁，百里玄策看着他的笑容，觉得自己自作多情地可笑，狼狈不堪。他选择跑开，他想问问红荷囊，到底有什么是他留得住的呢？

　　百里守约来找他，却没有靠近，百里玄策第一次以俯视的视角看到了百里守约，他看到百里守约眼眶下的青痕，他看到百里守约正在流血的手，他看到百里守约手臂上的淤青，他突然明白，原来英雄是会累的。

　　百里玄策替他上药包扎，百里守约手上到处都是伤痕，他只让百里玄策帮他包扎手，多的，也不让他看了。百里玄策对着百里守约手上的伤口吹气，泪水在眼睛里打转，怕落到他伤口上不敢掉下，轻轻对着他的伤口吹气：“哥哥，你疼不疼？”

　　“玄策吹过了，一点都不疼了。”百里守约笑着答道，油灯勾勒着他的轮廓，百里玄策能看见他眼中的光，就是这点光，便足矣让他奋不顾身了。

　　“我们要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