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时》梦衣刀

5、五 至亲 百里玄

　　百里玄策远远跟在百里守约后头，如果说长城是百里守约的天下，那沙漠，就是百里玄策的领地，他自信不会被百里守约发现，只需要小小的风沙就够了。

　　他贪恋地看着百里守约的背影，隐匿于石头或者仙人掌之后窥伺，他都快忍不住唾弃自己，不注意露出了气息，下一秒，头上的仙人掌就被狙掉了一块儿，掉在他头上。

　　百里玄策僵直背影，不敢轻举妄动，百里守约那枪只是警告，他要是再露出马脚，估计得被百里守约一枪崩了脑袋。

　　夜幕降临，百里玄策知道，自己再一次，小心翼翼靠近的机会来了。

　　如果夜晚更漫长一点就好了，让我，可以抱抱你。

　　百里守约生了篝火靠着杨树睡着，百里玄策足足等待了一个时辰确认他完全睡着以后才走过去，他不敢拥抱百里守约，只能隔着跳跃的火焰，把这个人的脸刻进脑海中。

　　他不觉得倦，也不觉得厌烦，他们已经分开了太久，这一晚的时光怎么够弥补回来呢？

　　百里玄策替他看着篝火，时不时添点柴进去，像是在维护自己的伪装，也像是在提醒他自己，他与百里守约之间的鸿沟。

　　百里守约还是百里守约，他却不是他了。

　　“要天亮了。”百里玄策轻轻叹息，他拍了拍衣服上沾染的沙尘，丝毫不留恋篝火的余温，也不打算再多看百里守约一眼，他深知看不得。一看，就是万般罪过。

　　从那个女人找到他的那一刻，百里玄策就知道，一切都会有定数，就像他不断在孤身奋战的师父，就像不断逃躲回避的自己。

　　百里玄策的指尖冰凉而又颤抖，兽瞳中晕染开愤怒和嗜血的颜色，深色渐重，他攥紧手里的镰刀，看向那个站在月眼海旁边的男人。

　　他被抛弃了，抛弃得彻彻底底，从头到尾。

　　可他用尽了所有的手段，兰陵王只是轻轻一躲就化解了：“只是这样而已？”

　　百里玄策颓然，他收好镰刀，盯着兰陵王，直挺挺跪了下去，缓缓弯腰，额头抵在沙上，做了个叩拜：“徒儿不肖。”

　　“不，我不是你师父。”兰陵王收了匕首，望向花木兰的方向，“你不是这边的人，云中漠地，也不需要你守护。”

　　他朝着风沙走去，消失不见，可百里玄策清楚认识到，兰陵王不会再像他儿时那样回头了。

　　“嘁，连个选项都没留给我。”百里玄策从地上爬起来，背好镰刀，与花木兰擦肩而过，“既然这样，我也不能忤逆了师父的意愿。”

　　花木兰想要安慰这个少年，但直觉又告诉她不需要，她看了眼少年脸上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装作没有看见，垂眸将剑收好，跟在了百里玄策身后。

　　百里守约眯着眼趴在暗处，观察着每个人，直到一个身影藏进了进出口货物的牛车上，他勾了勾嘴角，鱼儿咬钩了。他收了枪，轻巧地沿着城墙滑下，对铠比了个手势，远远地跟在牛车后边。铠瞬间意会，转移了视线，给牛车上的人创造了机会。

　　百里守约跟了会，牛车上溜出来的那个人似乎是朝着云中漠地去的，他暗暗思索着，也不忘用仙人掌或者杨树来隐藏自己的身影。直到背后出现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他想都不想对着身后开了一枪，拉开距离。

　　“嗯？”兰陵王放下匕首，颇有些疑惑，“是你？”

　　百里守约从未见过此人，不由得提高警惕：“我与阁下可是见过？”

　　“不曾，但我见过你弟弟。”兰陵王顿了顿，“他叫百里玄策。”

　　“敢问阁下可知舍弟在何处？”百里守约将枪放下，手指却扣在扳机上，“与舍弟有何关系？”

　　“他，是我徒儿。”兰陵王叹了口气，“随着花木兰走了。”

　　百里守约打量了兰陵王几眼，将枪往背后一搁：“感谢阁下对玄策的照顾，但仍不许踏入长城半步。”

　　“此事我自有考虑，只不过你要找的探子，应该来自京城。”兰陵王语气严肃，“此人心计颇深，不仅消息灵通，还同时算计了你我。”

　　百里守约也反应了过来，不过对于兰陵王的话他也不全信，在心里留了个心眼：“多谢阁下告知，我这就回去。”

　　“等等。”兰陵王语速颇快，“莫对他提起我。”

　　百里守约再三看了眼戴着面具的男人，鞠了个躬，在炽热的黄沙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百里守约并未离开长城太远，等他到了城门口时，花木兰和百里玄策也在。一如百里玄策不知道怎么面对百里守约那样，百里守约也不知道，他站在原地，开口想要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好像都不对，咬咬牙，开口：“玄策……”却是没有下文。花木兰先行进城，把空间留给了两人。

　　“你认识我？”百里玄策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疑惑，冷漠，防备，全然是对待陌生人的态度。

　　“我没有哥哥。”百里玄策说完这句话，也不管对百里守约造成了多大的打击和伤害，径直进了城门，他此刻蓦地明白，为何兰陵王不肯认他。可他不承认百里守约是他哥哥，还有另一个不可说的原因。

　　百里守约在原地站了很久，步伐缓慢走进城，花木兰站在城门旁，靠着城墙，侧目望他一眼。百里守约冲着花木兰笑了笑，用苍白的话语掩饰了一下：“他或许在怪我。”其实连他自己也听不下去这个理由，他深知百里玄策再怎么怪他，也不会不认他。

　　百里守约跟随着花木兰进了帐篷，公事公办报告了花木兰有关刚刚遇见的兰陵王一事，花木兰越看越不忍，听完后一掌拍向桌子，制止他还要讲下去的话：“你回去休息，这是命令。”她一向心思细腻，早已想通个中原由，百里玄策虽然被兰陵王否认是“那边”的，但他心里依旧也不认为自己是“这边”的，所以他做出了和兰陵王一模一样的回答。

　　百里守约垂下暗淡的眸子，强颜欢笑：“多谢队长。”

　　厨房内，百里守约坐在角落里放平底锅的雕塑的对面，他研究过怎么启动这个大块头，但一直没成功，只好顺手放点东西当作架子了。“你说，为什么呢？”百里守约冲着雕塑絮絮叨叨，最后苦笑道，“也是，我跟你说什么，日头不早了，我准备午饭了。”

　　百里玄策站在门口，几欲推开厨房门的手缓缓放下，他坐到餐桌前，出神盯着白光透窗投射下的阴影，他费了很大劲才没有功亏一篑，他想冲进去抱着百里守约，一声声喊哥哥，他想告诉百里守约，自己有多想他，有多恨他。

　　百里玄策嗤笑一声，暗道自己没出息，明明已经决定好了，还要后悔。

　　可如果那人是百里守约的话。

　　他伸出手，虚抓了一下厨房门，手中空荡荡的。

　　是百里守约的话。

　　后悔多少次也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