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时》梦衣刀

2、二 幽灵

　　今日百里守约可以休息，他做了早饭洗了碗以后花木兰才告诉他，望着自家队长一脸奸计得逞的笑容，颇感好笑又无奈，更多的是感动。他接受了花木兰的好意，回屋背上枪，一个人骑着马前往黄沙蔓延的沙漠深处，临走前，花木兰悄悄塞了张纸条给他。

　　枪是回家次数为数不多的父亲留给他的，自从他罹难后，母亲忧郁而终，临走前一直攥着那红色荷囊，原本就算不上热闹的家更空了。合葬后，百里玄策一言不发随他回家。

　　一路上百里守约都欲言又止，想要出言安慰，或者说些什么也好，他似乎忘了，自己比百里玄策大不了多少，却在被迫学着成熟，背负着不该他承担的责任。他告诉自己，他是哥哥，就应该比百里玄策更懂事一点，要保护好他，尽他的努力让百里玄策过得好一点。时间久了，这种习惯就改不掉了，以至于，自负地夸下海口，却连诺言也不曾遵守。

　　“我在。”百里守约握紧百里玄策的手，“我会一直在的。”

　　百里守约担起了所有的活，也庆幸镇子上的人怜悯他们遭遇不幸，都愿意让百里守约帮忙然后给他一些钱，一旦有多余的，百里守约总会给百里玄策买点好吃的，有些时候是冰糖葫芦，有些时候是板栗糕，可百里玄策还是越来越沉默，百里守约在家里，他就会黏着他，但是不论百里守约怎么逗弄他，百里玄策也不肯开口，逼急了就站在原地，眼泪一个劲地掉，脸上的表情还是很倔犟。

　　百里守约总会对他的眼泪心软，或者说，这从小宠到大的弟弟，一个瘪嘴，他就能手足无措好半天。分明对外精明能干，但到百里玄策身上，百里守约从来都是糊涂的。

　　百里守约兴冲冲地提着自己猎来的肥硕的大雁回家，一边喊到：“玄策，今日有大餐咯。”自母亲过世后，百里守约改了口，怕他想起什么，又该哭了。

　　百里玄策一反往常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眼睛红红的，衣服上全是泥土，裤子的膝盖处磨破了，看得见里面大块的淤青。见到百里守约，百里玄策站起来就往外跑，天空日头西沉，百里守约连忙追了上去，眼前突然吹过一大片黄沙。

　　黄沙开始肆意横行，百里守约戴上护目镜，拉着马寻了处背阳地坐下小憩，他不禁嘲笑自己，明明知道这人胆小，敏感，害怕，为何还要抛下他去保护别人呢？他明明，连百里玄策都保护不了。

　　百里守约探头看了看，黄沙一吹，他来时的脚印已经没了，幸好这里隐隐约约还能看到长城边沿，想来也不是太过深入。

　　如果要找一辈子百里玄策，他也认了，他只要百里玄策活着，只要活着，总会重逢的那天。

　　越是深入，周围不怀好意的目光越来越多，全都藏在暗处，只不过迫于他身上的长城守卫军标志，没有动手。再往深处就不一样了，没有人会顾忌他的身份，他们只关心是否能给自己带来利益。

　　百里守约将枪抽了出来，对准一处仙人掌，狙掉了仙人掌的顶端，周围窥伺的，蠢蠢欲动的目光消失了。

　　百里守约松了口气，继续驱策着马往远处走。

　　在长城外徘徊的，无家可归的人都有一个统一的称呼，叫幽灵，这个名字也不知道是谁先叫的，总之就这么一直叫下来了，在遇见花木兰以前，他也几近是个幽灵，每日在愧疚中惶惶度日，手里始终死死握着有了裂痕的木雕。

　　往更远的地方去吧，那个小小的百里玄策是不是也成了幽灵，正等他来接自己回家呢？

　　他一直这么告诉着自己，他也从没放弃过寻找百里玄策。

　　夜半三更，百里守约实在冷的不行，沙漠温度降的很低很低，连魔种都不是很能受得住，他在杨树下做了个简陋的篝火，掏出火折子引燃，抱着枪背靠着树缓缓入睡。

　　如果只有梦中能够见到你，那请让夜晚更漫长一点。

　　一双眼睛注视着自己，那种颜色像是被滴上了一滴水的血珠，百里玄策扑在长满蒿草的土堆上，转头看着自己，缓缓说道：“哥哥也丢下我了。”

　　“不会，永远不会。”百里守约走了过去，蹲下，以仰视的视角看着百里玄策。

　　“拉勾。”

　　两只手勾在了一起，百里守约牵着他的手，带他回家。

　　刀光劈开了握着的手，嚣张的马贼将百里玄策掳走，挥着弯刀杀戮，城中火光冲天，哀嚎遍野，百里守约睁大眼睛看着，指甲掐进肉里，鲜血蜿蜒过袖口。

　　“如果，我是说如果，战争停止了，你想做什么？”花木兰摸索着剑上的花纹，瓣鳞花尖锐利如刃。

　　“做饭，打扫，照顾弟弟。”百里守约笑着回答。

　　“噗嗤，你的人生除了弟弟，没有别的了吗？”花木兰调侃道。

　　“队长呢？”

　　花木兰晃了个神，笑容收敛，指尖被瓣鳞花尖划破，血流不止，她垂下眸子，不作回答。

　　百里守约不再询问，转头聊起了别的话题。

　　“要天亮了。”不知道是谁在说话。

　　篝火已经熄了，灰烬上冒着烟，还残留着温度，百里守约抬手握住木雕，望了眼沙漠的更深处，翻身上马，快马加鞭回到长城。

　　“来来来，抽签抽签。”花木兰招呼着铠和苏烈，将手中的木棍递过去，百里守约愣在原地，花木兰回头看着他，笑了起来，“你回来了，我们在抽签值班，谁抽到最长的谁就替我值夜班，我要出去一趟。”

　　除了百里守约以外，所有人值夜班都是整夜，百里守约只值半夜，因为，他要做早饭，他是长城守卫军里唯一一个会做饭的，为了自己的口粮，大家都赞同这件事。

　　“我觉得你不用抽了，肯定是我的。”铠按住苏烈的手，看着自己抽出来的签，无奈一笑，花木兰手一摊，铠的果然是最长的，百里守约站在花木兰身后，默默地看着她将另一根的下半截折断。

　　花木兰拍拍铠的肩，哀叹了一句不幸，转头冲百里守约勾了勾手，带他上了长城。“怎么样？”花木兰将手架在百里守约脖子上，笑着问道，“有人跟踪你吗？”

　　“没发现，沙漠里的视线太杂了。”百里守约的眉眼愉悦舒展。

　　“有消息说，云中漠地有个魔种和人类的混血，他拿着两柄镰刀，惩治法外逍遥之徒。”花木兰道，“我正好要出去，或许，一石三鸟。”

　　百里守约心念一动，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回答：“队长，我和你一起去。”

　　“长城需要人留下来。”花木兰压低声音，面上还是在笑，气氛看着其乐融融，“最近很不太平。”

　　“……我知道了。”百里守约点头，“一切小心。”

　　“毕竟只有铠的气息，才能完全隐藏住你的存在，抽签就是心血来潮的女人应该做的。”花木兰回头看了眼长城下面，“找出探子的事情，看你，如果那人真是你弟弟，带回来的事，看我。”

　　“说起来，还没问你弟弟叫什么。”花木兰收回视线，偏头看他。

　　“玄策，玄圃积玉，策名就列。”百里守约露出一个清淡的笑容，带着连他自己都不曾发现的一点骄傲的意味。

　　“好名字。”花木兰赞了一句，旁边有兵士走了过来，俩人立刻缄默不言，兵士凑到花木兰耳边低语了几句，花木兰立刻跟着兵士离开了。

　　他是玄圃积玉，他可策名就列。

　　而守约，只是守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