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沁》湮炎

82、夜家梧桐朱雀栖（上）

　　恰时晴好，夏日蝉鸣。
　　池上芙蕖轻绽，浅浅的樱色荡漾出几许光晕，扑朔迷离，难以捕捉半分。水光洌滟，亭台高踞，四周浓郁的碧翠树木缭绕，雾气蒸腾弥漫，有人斜倚亭栏，目光若一泓清泉盈盈，樱色长衣拽地迤逦，墨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只是漫不经心地以樱色丝带束起，再无半分装饰点缀。
　　那人把玩着手中的一支盛绽芙蕖，墨色凤眸光华不定，唇畔的弧度狡黠而明媚，“……长河滔滔、苍山绵延，剑指琅琊天，踏破江山铁蹄现。”轻轻吟哦着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词句，她似讥似讽，“又何如、沙场祭白骨，一梦千秋谁争主？”六年前的玩笑话语，此生的志向，在这首词中尽显无疑，更是昭示了表面平静之后的汹涌暗涛。
　　轻轻闭上双眸，脑海中不断闪过熟悉却不愿记起的画面。金戈铁马，乱世浮华。狼烟四起，烽火缭乱。万里江山，瑰丽绵延。驰骋沙场，空际遥遥。踏破江山铁蹄现，那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忘却的夙愿。不为功名后世，不为享乐如何，她对于征战的执着并不在于功名利禄这些过眼烟云，她明文璎很清楚这一点。轻笑一声，她能感受到自己心底的那丝讽意，不求功名利禄，却欲将天下人置于水深火热、兵马缭乱的境地，她倒的确是自私冷血得过分。
　　不求功名利禄，但却向往乱世浮华，那么，是为了什么呢？她遥遥长叹一声，素手转动着晶莹鲜活的芙蕖，所以说明家的人，就是这一点太像啊。除了明凉祈之外，流淌着明家血脉之人，总是对于这份答案有着令人难以理解的执着。明月墨的苦等也罢，夜君沁的任性妄为也罢，她自己对于乱世浮华的向往也罢，终究只是为了那同一个答案。
　　明家之人，自始至终追求的，不是什么执掌天下，不是什么名垂千古，不是什么后世敬仰，更不是什么长寿万年，而是——知己。孤高也好，自以为是也罢，明家人总认为世人无法理解自己，执着于寻找那茫茫人海、万千轮回之中，最了解自己、也是自己最了解的那个人。对于除此以外的任何事物，可以说是漫不经心，亦或是根本无所谓。这份血脉深处的偏执，延续了七百余年，却始终不曾淡了半分。
　　因为是乱世浮华，正是英雄才人辈出的时机，所以，必定会找到那个人吧。她不知道明月墨、夜君沁是如何想法，她只是大概明了自己的念头。说到底，自己的想法其实很简单，也相当自私。她很清楚，却没有半分懊悔的想法。人活下去总是为了点什么的，这样未尝不好。即使如此偏执。

　　是的，这算得上是相当偏执的。她可以为了寻找知己而将天下陷入混乱，对此她甚至毫无悔意。恐怕，夜君沁和明月墨也是如此罢。前几日传来夜君沁遇刺的消息，虽然本人下落不明的事情没有通报，但她早已从韩锦宸那里得到消息。那个若九天凤凰般孤高绝傲的女子，在众人眼前消失了，再也无法寻觅半分。只是，那个女子当真是就这样消失了吗？
　　明文璎微微撇了撇嘴角，谁会相信啊，那个耀眼夺目的女人，若真的是消失了，恐怕高挂于苍穹的烈日也要坠陨吧。总之，夜君沁的消失是不可能的，八成是那个女人自己又想出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将天下人耍了一回。至于那什么遇刺事件，不用脑子想都知道，绝对是明凉祈做的事情。
　　明凉祈与夜君沁，这两个人明明素无冤仇。虽然一个主张“仁政”，一个支持“齐家治国平天下”，但这两者本源一体，从根本而言也并无太大的冲突，偏生这两人势不两立，一遇上对方就冷嘲热讽、明枪暗箭，已经不止一次看见两人因对方而失去理智，一副恩怨纠葛的模样，真真让她想不通。无奈地耸了耸肩，明文璎将亭内石桌上的瓜果扔入口中。至于为什么肯定是明凉祈动的手脚？答案很显然，前几日知晓夜君沁遇刺的时候，明凉祈那表情要多春风满面有多春风满面，桃花开都没她那么明媚艳丽。这两人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一碰上对方的事情，心智就像退回幼年了，什么都写在脸上。
　　搞不好还真有什么猫腻。明文璎蹙了蹙秀眉，一副当真煞有其事的模样，实则内心不无揶揄。相比明凉祈的那一招“遇刺”，白家的那个“白残雪”的出场更为惊艳全场，这几日吴楚怕是早乱成一团了吧。若不是之前应夜君沁的要求而了解了一下《亚元正史》，恐怕她对白家还真是一无所知。也不知夜君沁是否当时就知道白家会卷土重来？不置可否地挑眉，她撇了撇嘴角，不可能啦，就算夜君沁真的是朱雀转世，也没道理会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吧，这只能说是巧合而已。不过，白家也算是很棘手的啊……神色不自觉地凝重起来，明文璎若有所思。

　　“朱雀，这片大陆上唯一的信仰。与其说是唯一的，不如说是唯一留有的信仰。朱雀属火，自古五行相生相克，仅仅是火绝无法平衡调和，也就是说……之前，必有其他的信仰存在！”许久之前，那个被誉为“朱雀转世”的女子就这样对她说过几乎可以称之为“悖论”的话语，“而朱雀被确立为信仰，或者说是朱雀‘诞生’之时，就是大周与齐国二分天下之时。我不信之前的人民毫无信仰，更不信所有人全部信仰这朱雀，或多或少，总是有异类的。如果依照不止朱雀这一种神兽而言的话，很显然，二分天下之时，所有人被迫信仰朱雀，直至今日成为血脉中抹不去的印记。”
　　“虽然正史并未记载，但夜家手札上有过‘夜家梧桐朱雀栖’这句话，而这句话的下半句被那时手札的主人涂满了墨汁，大概算是种禁忌吧。当时只是出于好奇，于是我翻阅了更之前的资料，终于在一本名曰《山海经》的典籍上找到了……”说这话时，那个女子神色有些闪烁不定，血眸深处泛起一丝笑意，几乎让她怀疑那个女子是不是在开玩笑，“的确不止是朱雀这一个信仰，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些信仰早已被人们所遗忘，继而淹没在历史的洪流之中了。可是照那上面的记载，大概在大周建国之前，三足鼎立之时，还是残留有两种信仰的。当然，其中一种就是朱雀。而且，还在另一本手札上找到了‘夜家梧桐朱雀栖’的下半句是……”
　　虽然当时她并不清楚夜君沁对她说这番话的意义，但此刻，当所有的关键点连于一线，一切都已明了。白家，那个被浩瀚的历史长河所湮没的家族，那个历来只出现在乱世之时的家族，其真实身份终于浮出水面……白家人，这次回来，是来报复那晚了七百余年的血海深仇的！
　　那么，夜君沁，你会如何应对当前这混乱的局势呢？
　　唇畔的弧度依旧明媚狡黠，明文璎半垂凤眸，眸底隐隐荡漾出一丝笑意，旋即被迷离的雾气所湮没，口中逐渐溢出轻快明朗的语调——

　　“夜家梧桐朱雀栖……”

作者有话说

- =我只是来改标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