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凤去台空江自流(下) ...
-
那双暗沉又灿若星辰的墨眸只是淡淡地望向众人,瞳仁深处跳跃着不明的光华,宛若沉寂了千百年般扑朔迷离,重重深邃的漩涡诡谲万分,直欲生生将窥探其深处之人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却又极具致命的吸引力,使人不自觉想窥视其中。缓缓垂下眼帘掩住眸底深处的诡秘,那白衣女子似笑非笑地抿唇,适才眸中的血色宛若不过是幻觉。
“你……”玄衣女子低沉清冷的声音骤然将众人的意识拉回,她蹙了蹙秀眉,冷冷道,“你到底是何人?”刚刚那双眸子……明明是血色的,为何此刻又只是再正常不过的墨色?等等,血色?难道她便是失踪已久的吴楚堇王夜君沁?难以压下心头无数的疑惑,玄衣女子的目光复杂万分,如果她看的没错的话,眼前这个女子左胸的白羽箭不但凌厉万分、更带剧毒,且不论这位到底是不是吴楚堇王夜君沁,她为何没死都足以成为无解的谜团了。
“韩若云……韩将军?”因久未进水而略带嘶哑的声音似乎夹杂着笑意,白衣女子微微眯起诡秘的墨色双眸,唇畔的弧度恰到好处,“我还真是运气好呢……”低低地呢喃了一句,还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她便扬唇一笑,“韩将军,请通知王府,堇王……”最后一个音节徒然弱下,她身子一软,竟是脱力地斜滑下马车,跌落在地上,晕了过去。
韩若云猛地一怔,下意识地扶住那白衣女子,目光凌厉地扫过身后众将,“请军医!”听得众将齐声应答,她将目光转移至那女子身上,若有所思地抿唇,“通知王府……”这个女子到底想说什么?依照她的口吻,似乎她并不是堇王本人,那么堇王殿下究竟如何了?
“将军。”东雅纤略有些缥缈的声音徐徐传来,韩若云淡淡回眸,侧首示意她说下去。“将军,将军确信此人可信?”东雅纤的语气殊无质疑之意,仿佛再平淡不过地叙述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嗯,此人身上衣物上有夜家的针面绣印,不知情者绝不会察觉。”韩若云略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双眸灼灼地盯着白衣女子苍白无力的脸庞,“她刚刚……到底想说什么……”
“将军,既然此人可信,那么我们要依她所言,通知王府么?”东雅纤淡淡扫了那白衣女子一眼,神色闪烁不定,“刚刚那一双血眸……为什么此刻又没了?她究竟是不是吴楚堇王夜君沁……”
夜家吴楚堇王夜君沁,其人生父为夜家嫡系夜寒漪,生母不明。出世因血眸而被誉为“朱雀转世”,据传与夜家太祖夜君心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及笄以来,行事作风缥缈不定,全然似平心而行,以“孤傲”、“肆意妄为”的形象展现于世人之前。
而,入齐国,平兵变;回大周,与明凉祈分庭抗礼,这些近来的事情又显露出她深不可测的一角,彻底推翻了“肆意妄为”这一评价,行事凌厉果断。又在此时,她遇刺,下落不明。虽然下落不明,但举国上下只知其被刺,不知其失踪,其中原因不由让人疑窦丛生。而正是吴楚混乱不堪之时,却从王府传来“吴楚大权全权委任王夫”之令,据说乃是其事先早已下令。因此,更有知情者揣测堇王是否早知自己会被刺?
实情不得而知,但质疑之声却纷涌迭起。堇王王夫即便为韩家嫡子,也是一介男子,怎可能治理得好吴楚一方土地?正当此时,又听得前几日堇王王夫于王府威令群臣,行事之有序果干丝毫不输于堇王,有心人皆是想起了堇王之前“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评价。
这位王夫,虽然她韩若云并未亲眼见过,似乎也不负盛名。总而言之,吴楚暂且是安定了下来。韩若云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淡淡斜睨了东雅纤一眼,“通知王府?不用了,先等她醒来再说吧。”不顾东雅纤愕然的神色,她转身,阔步离去。见自家将军离去,东雅纤便也只好立即跟上。
身后,本该昏厥而去的那白衣女子似乎动了动素手,一缕夺目的红色光辉从指尖飞速掠向天际,继而不见。
恍惚,树影婆娑。
晨曦微露,遥远的天际隐隐泛出淡红的光辉。凌厉之峰刺破最后一抹暗色,无声地宣告拂晓的到来,高耸入云之势直欲与天公试比高。苍山绵延,最高处终年积雪覆盖,缭绕隐蔽在重重云雾之后,令人难以看清半分。能有这等气势的,自然是这片大陆上的最高峰、大周与齐国的国界——琅琊山。琅琊隶属大周,南倚吴楚,北接齐国潼关,虽是绝顶高峰、险要十分,但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而,作为地理而言,琅琊山本绝不可能出现于吴楚这一地带。
吴楚偏东南而临海,但一向以自身内陆中的淡水发展生存,相较于偏西的大周帝都而言,处于地势低洼之处。令从古至今诸多地理学家不解之处就在此,琅琊山就居于这地势低洼的沿海之处。从吴楚的其他山峰来看,稍高的亦不及琅琊山的四分之一,更别说与之齐肩了。因琅琊山之高,几乎从没有人攀上过山顶,也从没有人知道从那绵延起伏的山峰为何屹立不倒。更为奇异的是,历来各界各类的文献之中,根本毫无对于琅琊山的记载。这座山,只是那样神秘而巍然地屹立于此,见证了多少的兵马硝烟、乱世浮华。说不定,也即将再见证些什么。
距琅琊百余里的吴楚郊外,本该是寂静之处,本处于寂静之时,却听得扎地的军队不时传来训练的声响,主将营帐之中灯火幽幽。
“将军!”东雅纤不解地望着自家将军,眸中的神色复杂难辨,“那个女人极有可能是吴楚堇王,为什么我们不通知王府?”昨日将军救下的那个女子明明被白羽箭生生贯穿了左胸,却并未死去,不过是昏迷了罢了。且不论之后军医的一番“心脉居右”的理论,在昏迷之前的一瞬,那双血眸可是足以令在场的所有人震惊不已。血色双眸,能有这样一双眸子的,只有那个吴楚堇王了吧。而吴楚堇王非但下落不明,且那血色也只是片刻,待她们仔细一看,那双眸子似乎又是墨色的了。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你有证据么?”韩若云缓缓抬眸,墨色凤眸浅浅地映出幽幽的灯火,“你可有任何证据证明她就是吴楚堇王夜君沁?”冷冷地扫了东雅纤一眼,她徐徐道,“我知道你是想说那双血眸吧。就算那双的确是血眸,这也不能作为充足的依据,更何况……”忽然顿住,她不自觉地蹙起秀眉,没有说下去。那一刻的异变突生,那抹血色居然就这样褪去,快得令人只道是错觉。昨日救下的那个女人,若仔细看的话,那双眸子分明是墨色的吧。而吴楚堇王夜君沁的血眸是天下皆知的,据传是朱雀转世。不过朱雀乃是神物,到底存在与否都是质疑,更别说她这个“朱雀转世”了。
这一切……究竟怎么回事?
正当两人僵持不下之时,却听得帐外一阵嘈杂之声,一名将士匆匆忙忙前来禀报,“将军,那位、那位昨日被我们救下的……醒来了!”
话落,帐内两人齐齐对视一眼,径直冲出帐外。
天际,浮云悠悠。
朝阳初升,极浅的色泽染红天边,旋即被更为夺目的金色所掩盖。雾气笼罩,虚虚实实,只看得见漫天血色梧桐叶,却看不出那血色之后的一切。重重梧桐林之后,雅致而清净的小院静静坐落。
院落深处,有人紧蹙双眉,神色担忧而复杂,“吴楚……”语调悠悠却听不清含义,那人缓缓垂下血色的双眸,颇为无奈地扯了扯唇角,“为什么不将她强留下来呢?早知她会遇上这些的吧。”似乎是在责问自己,他终究只能苦涩一笑,就算告诉了她,她不是一笑置之,就是不以为然,仍是不会留下来的。对那个绝傲而凌厉的女子而言,吴楚是通往王道的必经之路,即便威胁到自己的身家性命,她也绝不会迟疑半分。
谁都拦不住她。是的,谁都拦不住她,即使是韩锦宸亦是。
别人可能不晓得,她自己或许也不知道,但他却是再清楚不过。吴楚,对她而言,其实还有一层更深的含义。宿命也罢,血脉延续也罢,即使她并不明了也罢。对于她和夜君心,吴楚都是执着至深,刻印入灵魂之中而无法抹去的一个结。
一个——无解的死结。
院外风起,隐隐传来夜家家院外孩童经过时的嬉笑玩闹声,“乱天纪……踏行歌……”因为隔得极远,声音也只是断断续续地传来,偶尔有些字眼飘过耳畔罢了,他却悚然一惊,神色复杂难言。夜君心,是君心留下的词句!惊喜的光芒只是一瞬,他忽而重重闭上双眸,唇畔的弧度苦涩至极。
脑海之中,那抹挥之不去的倩影依稀笑得那般豪情万丈,“晨风晓月暮阳时,莲绽芍落乱天纪。碧海擒龙笑苍生,行歌踏破云万里。”她只是再简单不过地挑眉,血眸温如玉,话语却冰冷万分,“白家人……不论是为了‘朱雀’这个身份,还是为了至今所经历的那些,亦或是为了‘蓝田’的死……白家人,以及白家的吴楚,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那明明是七百年前的话语仍是回荡在耳畔,见证了被无穷岁月所掩埋的沧桑骤变,也预言了即将到来的暗涛汹涌。而,正因为这一席话,白家人自此绝迹大周近七百年,史书上毫无对这个本该深受赞赏的家族的记载。若非今日再度被提起,白家,恐怕早已被淹没在滔滔的历史长河之中。
“为了那些,她毁了白家,将吴楚掌控于夜家之下……”略有些怀念的语气之中不乏叹息,他苦笑摇首。夜君心,这个被史官世人称为“贤明仁德”的夜家太祖,一生最大的谜团,便是拒绝了明夜女皇赐给她的半壁江山,辞去了“摄政王”一职,只求有大周一日,便有吴楚掌控于夜家之下一日!不知情者或许猜不透,但他却是再清楚不过,夜君心为的不是别的,正是将白家斩草除根,使其永无翻身之日!
夜君心,来历不明,孤身一人的夜家太祖。无人知晓她究竟从何而来,更无人知晓她到底何时离去。只是在众人惊醒之时,这个来历不明却豪情万丈的女子已静静立于明夜女皇身旁,成为了那个乱世最为耀眼夺目、也是最神秘的风云人物之一。虽然后世称之为“夜君心”,但“夜”这一姓氏却是大周建国之后,明夜女皇亲自赐姓的。或许,连“君心”这个名字都并不是她的真名。归根究底,所有人对她的一切,几乎是一无所知。那双不同常人的血眸,光华流转,宛若九天孤傲翱翔的祥瑞朱雀,更是令人难以看透半分。
而,她的行事作风也同样让人看不透。她与明夜女皇讨伐韩国,灭国却救下了韩国皇族韩家,不顾当时明夜女皇、齐国女皇的反对重压,硬是让一部分自愿的韩家人归于夜家,并且留在帝都。这便是今日夜家的雏形。另外一部分韩家人则遣往吴楚。这一举看似是抹去韩家皇族的身份,实则是保全韩家的血脉。
次年,她奉命前去齐国和亲,却赢得当时才名满天下的文治太子齐锦宸的青睐,竟让这位深为天下人所惊艳的太子甘愿放弃齐国王位,下嫁于她。一时,天下轰动。三年之后,她请辞,与齐锦宸一同归封地吴楚,再无消息传出。从没有人确信她真的死了,毕竟夜家全然不曾发丧;也从没有人见到她还活着,夜家的血脉的确一代一代传承而下,直至今日。
与其说她的生死是个谜团,不如说夜君心这个撼动浮华乱世的女子,她的存在本身便是无解的谜团,而吴楚与白家则是这个无解谜团之中的不解死结!
“白家……白残雪……”他淡淡一笑,寓意难明,“白家,这个不为世人所知的神秘家族,因为朱雀的回归吴楚而重现了啊……时间到了,终于该结束了呢。”徐徐起身,他推开门,向院外走去,“也好,整整七百年了,我也很累了,是该休息休息了……”语调缥缈,他神色莫辨。
忽而风起,卷起遍地血色梧桐叶,将他羸弱倦怠的背影一点一点吞噬。
“该来的总会来……”风中,依稀传来了他淡淡的呢喃。
该来的总会来。
是的,总会来的。
所以,谁都逃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