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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凤去台空江自流(上) ...

  •   夜色静谧蔓延,皓月千里,清冷光辉淡淡撒向大地。密林苍翠之中,马蹄声狂乱四起,于子夜身着黑衣蒙面的一行七人马不停蹄地向西南方而去,刻意压低的谈话声似近似远。
      “酌亲,当真要依照约定杀了这女人?”稍稍左侧的人略有些疑惑地询问最前方的领队者,“你我身为武林之人,本不该管这朝廷之事,若不是那位大人予我们兄妹七人有恩,实在不该如此行为。况且这人亦不是什么贪官污吏,也非何等小角色,她可是那个‘一朝倾天下’的夜家家主啊……”语调颇为担忧,到最后甚至有些底气不足。
      “杯明,不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这女人虽是夜家家主,但夜家‘一朝倾天下’之名早已是七百年前之事,如今七百年已过,只怕是早已不成气候了。”最前方的酌亲蹙起眉,沉声道,“更何况,那位大人予我们之恩非同寻常,为了那位大人,我们刀山火海在所不辞亦是应该的。”
      “是啊,二姐,就算你此刻后悔亦无用了,那个女人早已在两日前就被七弟一箭穿心了,料想现在已是尸身一具了。”稍稍靠右的人接口道,声音脆如银铃,竟似毫不动容,“七弟的箭术是我们兄妹七人有目共睹的,更何况那一支箭不但锋利且带剧毒,贯穿她的左胸……就算不被一箭穿心也早已毒死了吧。对于那位大人的信任,我们也算是未曾辜负。”
      “可是,那个女人不是朱雀转世么?”偏后的一人有些犹疑地开口,“虽然的确如影徒所说,七弟早已将她一箭穿心,只是这‘朱雀转世’难道是虚名么?”言罢,仍是不太放心,侧目打量着颠簸不止的身旁的马车,“那双凌厉妖娆的血眸我们亦是有目共睹,绝不是我们的错觉。”
      “行乐,难道你真信了那等迷信思想不成?朱雀神兽,这等传说之中的神物又怎会出现于人世?传说毕竟是传说啊。”影徒脆生生地道,笑声愉悦,似是听到了何等好笑之事,“至于那双血眸,说不定亦是什么妖异之象。这个女人若不是有那一双血眸,又怎会害得那位大人不得已出此下策?没了那双血眸,她不过亦是一介普通人罢了。”
      “好了,好了,人都已经死了,你们还在这里争论个什么!”酌亲颇为不耐烦地呵斥了一句,“不论她究竟是不是朱雀转世,都不是我们应该争论探究的问题。我们只需将她交给那位大人就行了。”
      “大哥说的是,二姐、三姐、四姐,当心祸从口出。”酌亲之后的另一人亦是开口道,声音略有些嘶哑,“我们‘月下独酌’本的确该于月下独酌,而不是参与这朝廷之事,现在既然已经牵扯进去,那再如何抱怨亦无用了,莫不如做好我们本分。”
      “舞乱,怎么连你也这么说?啊呀呀,你们对七弟的箭术都这么没信心?”影徒嗤笑一声,斜睨身旁的马车一眼,冷冷道,“那个女人死了,现在躺在那里的是一具尸体啊!你们都看清楚,那个女人已经没有呼吸了,管他什么朱雀转世,她可是真的死了……啊!!”她正自说得激动,却看见自家大哥脸色突变,正一句“当心”脱口而出,还不待她反应过来,就已凄厉惨叫,血溅三尺,毙命当场。
      “影徒!!”酌亲面容瞬间扭曲,厉声喊着自家妹子的名字,却只见她从马上堪堪跌落下来,血染遍地。目光凌厉地扫视四周,酌亲冷冷道,“不知哪位前辈高人在此,为何一言不出就杀了我家影徒?!”其余五人自发靠拢于马车,皆是戒备地望着四周。
      夜色悄然,即便是夏日,夜间的风仍是带着几分寒意,呼啸而过。
      “因为她该死。”淡淡而毫无波澜的回应从不知处传来,响彻回荡在四周,竟是令人无法分辨这声音的主人所在的方位。
      “你说什么?!”行乐一扫适才的犹疑,怒斥道,“你这算是何等敷衍了事!我大哥耐心问你,你怎可仅凭一句该死就杀我三姐?!”又侧首望向酌亲,咬牙道,“大哥,我们不能让三姐死得那么不明不白,一定要为她报仇!”余下四人皆是怒道,“大哥,我们要为她报仇!”
      酌亲微微摇首,勉强压下了满腔恨意与怒气,“阁下一句‘该死’太过侮辱人,影徒虽冲动,但自入江湖以来并无仇家,阁下却一言不发将影徒杀了……请阁下务必给我一个理由,不然莫怪我们不客气!”话虽这么说,但实力差距还是了然于心,只是报仇之心太过强烈,明知或许会丧命仍是一意孤行,毕竟血浓于水。
      “夜家女人,——特别是那个夜家女人,只能被我们白家之人所杀,容不得他人插手!”一字一句肆意邪妄,说话之人终于出现在前方,一袭紫衣迎风而舞,一双魔魅的深紫双瞳杀机尽显。话落,也未见那人有何动作,对面六人却同时血溅当场,倒地不起。愤怒、不甘、恨意等神色逐一闪现于六人脸上,挣扎片刻,终究无力回天。
      清冷月色撒落于那人身上,泛起妖异的光华,衬得那人宛若是来自幽冥地府般诡谲迷离,又是如魔魅般摄人心魄。他抿唇一笑,冰冷妖娆而残忍莫名,深紫双瞳光泽涌动,“七百年了,整整七百年了……朱雀,你终于回到这里了!”笑容愈发诡异惑人,他踏着优雅的步伐走近马车,深紫双眸死死地盯着被风吹起的车帘内的人影,却是对着不知何处道,“我知道你们还在,不论是夜家的人还是明家的人,若要命,现在离开!”言罢,身后暗处一阵涌动。
      “不肯离开是么……”那人似乎殊无不悦,深紫双瞳的光芒忽明忽暗,“也罢,现在还不是时候。既然等了七百年,自然不差这一时半会。那么便如你所愿吧。”顿了顿,他停住了步伐,目光依旧落在马车中的人影之上,“只是,既然我了却你的心愿,作为回礼……朱雀,所谓的‘浴火重生’,你可要让我好好欣赏一番啊……”又是妖娆一笑,眸中杀机不曾淡了半分,他微一扬袖,那马车竟似是被狂风吹拂,顿时消失在了原地。
      “夜家和明家的人给我听着,回去告诉你们主子,谁敢妄动这个女人的命,后果自负!”那人淡淡目送马车的消失,唇畔的弧度诡异莫名,言语狠绝,“——这七百年的血海深仇,我白残雪绝不会轻易放过!挡我者死!!”字字句句,冷血异常,更带杀机无限。
      又是一阵风起,那人顷刻消失在原地,不见踪影,唯有话语回荡于其间。暗处,自有人震惊万分地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天际,夜幕降临,皓月高挂,隐隐泛出妖异的光泽。

      子夜,在这深林之中,本是静谧十分之时,却听马蹄声急促而忽近忽远,一抹浓烈的血色迎风飘摇,那份凌厉径直向上,似是生生欲刺破这重重压下的天幕。号角声起,马蹄声戛然而止,适才的幻象散去,只余千百骑兵滞留原地。目光坚定而精光乍现,且不用说气势非凡,一看便是精良兵马。一片血色中唯一的素白颇为惹眼,其上孤傲而决绝的朱色凤凰临风而立,展翅欲飞,无声地宣告着眼前这批兵马的身份。最前方,玄衣女子淡淡地眺望着光芒清冷的皓月,墨色凤眸光华不定。
      “将军,西分队适才来报,仍是没有半分消息。”身后手持长剑的黑发女子颇为恭敬地道,只是面上的担忧之色却颇为显眼,“东、南分队也都是早已归来了,现在只剩下北分队了……将军,如果连北分队都没有消息,那么堇王殿下难道真的……”虽然并未与这位初回封地的堇王接触,但一听说她遇刺,吴楚的百姓可是自发地为她在吴楚的朱雀神殿祈福,其声势浩大甚至可比例年大周第一高山琅琊山的封禅。而从救灾的情况、百姓的反应来看,这位堇王殿下显然也算是颇有才干的,毕竟是自家夜家的家主,那一双凌厉妖娆的血眸亦算是注定了她不会平凡吧!
      念及此,黑发女子稍稍蹙起眉,这位堇王殿下此次下落不明,虽然这只是护卫队的失误而不关她们驻守军的事,她们并无直接责任,但作为协管吴楚安定的自家将军可是绝对别想安宁的。所谓吴楚之地,本是吴地、楚地两处,前者偏文,后者偏武,两者文武协调而共进退,向来是由夜家的郡王和韩家的将军共同治理。虽说是韩家,但由于某些不明因素,韩家早已与夜家融为一体,留下的不过是个姓氏罢了。这些年当然亦是如此。只是,之前夜家就无人选足以继位,不得已之下,自家将军一人揽下了所有政务,这次好不容易来了一个能有所作为的堇王,却又是这么失踪了……黑发女子哀怨地望着玄衣女子,果然自家将军就是天生的劳碌命啊。倒是苦了她们这些驻守军,本来只有维护琅琊山、潼关这一国界安定的职责,现在却是不得已再加上了个算是很大的吴楚。
      似是察觉到了黑发女子不甚哀怨的目光,玄衣女子皱起秀眉,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东雅纤,你有什么废话快说完。”不要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神情还又哀怨又同情,一看就是完全没什么好想法,她只觉得毛骨悚然而汗毛倒竖。
      “呃,没有,没有……”东雅纤讪讪一笑,倒是立即乖乖地退回原来所站的位置,心中那点杂七杂八的想法却未曾少了半分。自堇王殿下回归吴楚以来,因为救灾之事繁忙,还未来得及与自家将军见上个面,就这么失踪了,说不定还是就这么福薄命短地死了……啊,呸呸!她刚刚什么都没想,她只是觉得说不定,也许,大概,有可能,堇王殿下就这么再也见不到了。不过,夜家也是武将世家,夜家的家主难道会没有武功吗?东雅纤正自疑惑,却见到自家将军甚为不悦的标枪,顿时悚然一惊,即刻忘了自己刚才的想法,“……将、将军?”
      “东雅纤,我叫了你五次了。”玄衣女子墨色双眸沉静如水,“袭击堇王的人,至今仍然没有查到半点端倪么?”如果暂时无法找到人的话,至少要知晓对方的底细吧。不知己不知彼,每战必殆。
      “啊,是,因为堇王殿下只有血眸这一明显的特点,所以拖了些日子。据堇王王夫传达的消息,似乎是武林中人,人数为七,而且,已经缉拿归案了。但是……”东雅纤忽而流露出难以捉摸的神情,目光灼灼地望向玄衣女子,“全部人等,无一例外暴毙当成,死因不明,血染遍地,堇王行踪依旧不明。夜家人事部回报,曾有一自称‘白残雪’的紫衣男子出现过,还留下了一番狠话。”缓缓挑眉,东雅纤啧啧摇首,“将军,你说,若是堇王没有那双血眸的话,她是不是也会并不如何呢。”那个如自家朱雀旗一般似九天凤凰的绝傲女子,若是失了那一双血眸,又会如何呢?
      “白残雪?”玄衣女子似是颇为疑惑,继而眸子一亮,又化作更为震惊的神色,“白家的人!居然是白家的人回来了,也是,那双血眸的主人既然回来了,白家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放过那等血海深仇。并不如何?未必吧……血眸,那双血眸说不定不是成了夜君沁,而是毁了夜君沁呢。”语调空濛而悠悠,玄衣女子蹙起眉,转身,淡淡望向身后的千百兵马,清冷的声音虽不大,但清晰地传达到每个人耳中,“全军听令,就地扎营,明日继续搜寻!”
      颇为讶异于玄衣女子对于“白残雪”这一个名字的敏感,东雅纤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正欲出言相问,却骤然惊愕地指向玄衣女子的身后,“将军……”并不宽敞但简洁的马车飞奔而来,马儿神情惊惶,车帘不时被风吹起,露出其中模糊的人影。
      “东雅纤,剑。”还未待东雅纤一句“当心”出口,玄衣女子反手扯过东雅纤手中的长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身冲向马车。“呲”剑落血溅,马儿凄厉惨叫,终究无力地倒地,不过极短的功夫,马车却是安然停在大军之前,车帘因为适才的猛烈晃动而翻到了车顶之上,清晰地露出了其中静静躺着的白衣女子。容貌清丽,双眸紧紧闭上,神色苍白。看清的刹那,在场训练有素、颇为精良的千百大军却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白羽箭贯穿左胸,眼前这人绝无生还可能!
      玄衣女子蹙了蹙眉,稍稍打量着眼前马车内的人,不知是看到了什么,竟是很为惊疑不定,“咦,难道……”并未说下去,她反而是更为心急地伸手探查白衣女子的脉搏呼吸,又是更为惊疑不定地道,“怎么可能……”
      “将军?”东雅纤略有些不解地望着自家将军,怎地今日说话总说一半,这算是惊愕还是为了刻意吊她们的胃口?虽然有这等啼笑皆非的念头,但东雅纤却隐隐有种异样之感,目光继而紧紧落在那白衣女子身上。
      那双本不可能再度张开的双眸缓缓睁开,纤长浓密的睫毛宛若翩跹的蝴蝶。一抹夺目的血色浅浅荡漾在眸底,勾勒出恰到好处的弧度,无声的凌厉晕染出孤傲决绝。那双血色眸子好似聚集了天地间的妖娆瑰丽,清冷犀利而诡谲莫辩的目光穿透一切直达心底。但那只是一瞬,又是大雾弥漫,却见那抹血色逐渐褪去,露出深处纯粹而深不见底的墨色,深深透出彻骨的寒意。那纯粹的墨色似是足以吞噬一切,随意却暗沉的光芒让人无法窥清半分。
      那一刻,那个本该再也无法醒过来的白衣女子抿起波澜不惊的弧度,似笑非笑地望着在场众人。
      那个如自家朱雀旗一般似九天凤凰的绝傲女子,若是失了那一双血眸,又会如何呢?东雅纤的脑海之中,再度莫名地浮现出这一个适才的疑问。

      夜寒,风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凤去台空江自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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