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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孤月空照天色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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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永继二十一年六月十七日。
自两日前起,大雨倾盆而下,已然下了整整两日,却依然无半分停止的迹象,似是欲填补之前旱灾所留下的沟壑,竟使得吴楚等地的灾情缓解了不少。虽则如此,而吴楚所辖诸多高官却毫无喜悦之情。
——吴楚堇王夜君沁遇刺,至今下落不明。
两日之前,堇王与诸位高官巡视近日完成的救灾工程、审查各个行业的发展。近乎几十人同行,护卫不在少数,众人却是眼睁睁地看着这位新近回归封地的堇王殿下血溅当场,且是被那群蒙面人生生夺去,继而扬长而去、不知所踪。侍卫官的失职自然是不用说,只是当时是异变突生,就连随行的堇王王夫亦愣在原地,或许怪不得侍卫官。然而,更多的因素则是因为那群来历不明、意图不明的蒙面人武功高得出奇,让众人不由怀疑是否与武林有何纠葛。当然,此刻也容不得众人思考这等额外的问题了,仅仅是吴楚堇王失踪之事怕就已经足以焦头烂额了。念及此,现在身居于吴楚堇王王府的一干大臣无不头疼地叹息。
“诸位大人。”不待众位大臣再如何思量,隔着重重帘幕的屋内深处,缓缓传来了淡淡的话语。继而有人掀开最外的一层薄纱,墨衣少女逐步走出,冲众人甜甜一笑,“我家王夫有话传达,请诸位大人保持肃静。”
吴楚堇王王夫有话欲说?众大臣无不诧异地对视,若不是碍于少女的话,只怕是当场便要议论纷纷了。先不说这王夫身为一介男子,听闻其年纪亦不过与堇王不相上下,难道会有何等佳策?墨衣少女似是深知众人的怀疑,又是一笑,轻轻道,“众位难道是忘了么?堇王殿下可是亲口说过,若她不在,就由王夫代为掌管吴楚一切事务吧。”此话一出,众大臣总算是安静了些。
“诸位大人,锦宸有个不情之请。”一如适才的淡淡话语响起,语调平缓而安然,似乎毫无半分焦急与担忧,却是掷地有声,令在场众人皆是呆在原地,“——请各位,切莫将堇王失踪之事透露半分,违令者……杀无赦!”清冷若冰珠落地,震得众人无法缓过神来。
吴楚堇王遇刺之事早已在两日之前通报朝廷,而失踪之事却不知为何被压了下来,根本不曾飘出半分消息,而女皇次日下达的御旨亦不过是交代堇王好生静养罢了,再无别他。此刻听这位王夫之语,再加上前几日的端倪,此中难道有何深意?又为何要下达“杀无赦”这等铁令?众大臣不由皆是疑窦丛生。
“王夫大人,臣认为不可。”青蓝朝服的官员稍稍蹙起眉,倒是即刻开口反驳,“堇王殿下失踪之事非同小可,若将这消息压下,只怕寻找殿下更为艰难,更何况我等当务之急是寻找堇王殿下。臣以为应该先商议如何寻找殿下这等迫在眉睫之事。”这话说出了众大臣的心声。虽则堇王亲口说过由这位王夫掌管一切事务,然而他毕竟只是一介男子,且吴楚之主是那个此刻行踪不明的堇王,并不是这位王夫。
“堇王失踪之事虽非同小可,但此则消息一经传出,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先不说全国上下作何反应,吴楚这里的民心必会溃乱。救灾之事不过稍稍缓解,若在此时民心溃乱,只怕是先前的一切全部化作飞烟,诸位大人又有何颜面以对此刻行踪不明而功绩有目共睹的堇王殿下?!”他一字一顿,话语皆是击在众人的心上,令在场众人不由一凛。
吴楚堇王夜君沁虽是新上任,但救灾以来的功绩却是有目共睹而无可厚非的,且不说减税令、特赦令等一系列安民政策如何深得民心,便是她着重于发展这一举措,已然使多数因灾而衣食不饱、无家可归的百姓安定下来。一切都开始布上了正轨。而若在此刻民心溃散……众大臣齐齐颔首,的确如此,后果怕是太过严重了,绝不能如此。只是,这话虽有道理,但是是从这一介男子口中说出……这一刻,众位大臣倒是忘了寻找堇王这等“迫在眉睫”之事。
“王夫言之有理,但若不寻回堇王殿下,吴楚亦是会溃乱的,——吴楚之主不在,吴楚断然没有存在之理!”适才那位青蓝朝服的官员又道,竟是铁了心不赞同封锁这一消息,“请恕我等不能接受这等旨意。”话落,不少大臣纷纷颔首,表示赞同。
“这么说,诸位大人都是不同意了?”重重帘幕之后的那个声音殊无不悦,依旧如开始一般冰冷而从容,面对大臣的异议竟是无半分窘迫、焦虑或是无措之感。众大臣又是齐齐对视,继而同时行礼跪下,齐声道,“请大人恕臣等不能接受此旨意之罪。”听得众大臣此言,先前的墨衣少女逐渐收起了笑容,望着众大臣的目光中多了一分莫名的同情与讥讽。
一时寂静良久。正当众大臣以为这位王夫会退让之时,却皆是听得“唰”地一声,眼前一花,寒如秋水的长剑与自身堪堪擦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贯穿那位青蓝朝服的官员,冰灰色的剑穗毫无杂乱。又是“呯”地一声,那位官员惊怒交加地瞪大双眸,看着被长剑贯穿之处止不住的鲜血,一个怒极攻心,竟是一命呜呼。长剑之上逐渐沾染血迹,金光闪烁,肆意凌厉的草书“沧烟”二字寒光乍起。“沧烟!”众大臣齐齐惊呼。这乃是两日之前随着女皇的御旨一并下达的失传已久的夜家家主之令,见剑如见家主,且更是因为女皇的命令而有了“先斩后奏”之能。念及这一举动背后所暗藏的深意,众大臣不由齐齐打了个寒颤,惊恐地将目光投向那重重帘幕深处,似乎想将那里之人看清,却只看得一片模糊的金色。那个平日里宛若稚子,只是与堇王谈笑的王夫,居然有如此狠绝的手段!
“大周永继二十年十月,吴楚所辖姑苏州尹杨宏私吞朝廷赈灾拨款三万两白银,同年十一月,贿赂吴楚巡抚钱之林白银七千余两,次年一月,私吞朝廷二次拨款四万两白银……这等‘小数目’的账本我可有算错?杨大人!”那语调依旧淡淡而毫无波澜,重重帘幕之后的那人终于缓缓走出,冰靛色的双瞳宛若深海般难以窥得深处半分,而唇畔却抿起恰到好处的优雅弧度,“实在是不好意思,没想到你是已然听不到了呢……”目光逐一扫过众人各异的神色,他半垂双眸,抽出沾染上血迹的“沧烟”,笑得云淡风轻,“杨大人是听不到了,不知诸位大人可有兴趣听听锦宸的账本?”
话落,却听“轰”地一声,众臣再度齐齐跪下,似乎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这便是那个被自家堇王殿下以吴楚全权相交的王夫啊!墨衣少女淡淡地打量着此刻只是轻笑的少年,神色逐渐难以捉摸,唇畔抿起甜甜的笑容,竟是随同众臣一起跪下。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位王夫,无愧于当日堇王殿下的这一句!
“胆敢透露堇王失踪之事者……”一字一顿,铿锵有力,那个少年只是淡淡而漠然地望着跪于自己面前的人群,冰靛双眸深处是无法违抗的坚决,他笑得云淡风轻,其中却有三分凌厉,若皎洁孤傲的明月,更是若睥睨众生般君临天下,“——杀无赦!”三字落下,掷地有声。
“臣遵旨!”众臣齐声回应。
窗外,不知何时起,大雨停歇,乌云褪去。
只余明月高挂于苍穹。
子夜,吴楚堇王府。
“这样总是如了你的愿了吧,君沁……”冰靛色双眸浮现出复杂的神色,金发少年倚窗独坐,静静打量着挂于天幕的孤月,“你可千万别就这样抛下我而去啊……”缓缓闭上双眸,那刺目的血色染上她白衣的那一刻在脑中挥之不去,心中不祥之感愈加浓郁,“今日之事,他日我必叫明凉祈百倍偿还!!”
一字一顿,杀机尽显,他猛地睁开双目,神色凌厉而冰冷,“在此之前,我不论你是夜君心还是夜君沁,又或是夜堇然,请你,一定要活下去!”语调悠长,难掩深处的担忧与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