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孤月空照天色凉（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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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永继二十一年六月十五日，明凉祈抵达大周帝都。
已是满城花开时，万紫千红尽妖娆。晨曦时分，满园牡丹轻绽，芍药盛芳，两者隐隐有一争高下之势。
“庭前芍药妖无格……”冰灰色的眸子微微眯起，似乎闪过一瞬流光，少年倚窗而望，略显苍白无力的脸庞上浮现出莫名神色，“唯有牡丹真国色……”古人有云“唯有牡丹真国色”，那份雍容脱俗的气度或许也注定了这种花的天香国色，然而他偏偏不爱这花王牡丹，独爱那也许次于牡丹的芍药。几乎不可见地扯起苦涩的弧度，他缓缓闭上双眸，这种罕有的爱好的理由也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却也是他最不愿清楚的。
“呵呵，‘花开时节动京城’么？”少女踏着初升日光而来，笑意嫣然地斜倚门槛，浅米色的发丝隐隐泛出一圈光晕，“当真是‘花开时节动京城’呢，这牡丹一开，那里的‘京城’就不像是会平息的样子呢。”也不顾少年猝然冰冷的脸色，少女便毫不客气地踏门而入，自顾自地落座于少年对面，目光亦是投向满园花开，“牡丹花王，芍药花相，两者花期可仅仅只有半月之差，同台绽放，也正巧足以一争高下了。”虽是评论花朵，她的语调却格外意味深长。
“一争高下？”少年嘲讽地勾了勾唇角，淡淡扫了少女一眼，“你既然早已清楚胜负已分，又何必刻意来探我的口风？我可没有闲心听你的废话，齐曦然。”微微蹙起眉，少年虽则稍稍缓了缓脸色，口上却不饶人，“我自然是知道胜负已分，但结果却未必当真如古人所云吧。牡丹花王，芍药花相，唯有看不透的人才会如此言论。”一字一顿，他的神情冰冷。能有这种神色的，自然是齐国皇子齐湮晞。
齐曦然只是一笑，“齐湮晞，你这话可是太过绝对了。纵使你并不赞同，但古人所云既然能传诵至今，必然确有其道理，你又何必如此全盘否定？”唇畔的弧度稍稍加深，灰紫色双眸稍稍晃眼，她笑吟吟地道，“牡丹芍药，两者是再相似不过，却亦是完全不同。若你能说出两者不同之处，那边‘动京城’的消息可是归你了哦。”
“希望你言出必行。”冰灰双眸愕然一刹，齐湮晞抿唇，意外地未出激烈的言论，只是淡淡道，“牡丹与芍药，若仅仅从外观而言，两者花型相似，花色相近，几乎并无区别。”随手指了指离窗最近的一株牡丹，他又道，“而牡丹向来只生于枝顶，芍药确有生于枝腋之时，这是两者之异其一。其二，两者叶型不同，显而易见。这两点只是外观而言，从这方面来说，芍药的确逊色于牡丹。然而……”冰灰双眸一瞬涌起迷茫不浅的大雾，齐湮晞垂眸，“牡丹胜芍药两分颜色，却输芍药七分决绝和三分妖娆。”
“此话怎讲？”稍稍一怔，旋即又是一笑，齐曦然挑眉静待下文。
“如同样是金红色的花色，这两者所表现出的东西却是截然不同的。牡丹的确雍容华贵，那等国色并非寻常花可媲美，傲骨其中，颇有帝王之势。” 齐湮晞淡淡垂下眼帘，语调依旧平静，“而她的傲却不似血芍药的决绝，不，应该是输了这一份决绝，傲而不绝，这便是她的劣势之一。其次，这株牡丹的花蕊外露虽使其更具风华，却唯有雍容空无妖娆，与这浓烈的金红色不相匹配。而芍药的花蕊则内含其中，难以窥得半分，只余表象的妖娆。只是，表象妖娆决绝，实则究竟如此……恐怕只有芍药自己知道罢。”
“哦？如此说来，你似乎是更喜欢芍药呢。”抿唇一笑，齐曦然伸手折下靠窗的一株牡丹，只觉一阵香气扑鼻而来，“牡丹国色，适才你已说‘那等国色非寻常花可媲美’，又为何独独爱着比牡丹矮了一截的芍药？”语调意味深长，她似乎并不只是说着这件事。
“矮了一截？究竟是谁比谁矮了一截？”忽而，齐湮晞扬唇一笑，似讥似讽，却更带傲气三分，冰灰双眸光华清冷，“虽号称牡丹，却出自芍药。所谓牡丹，与芍药同源，而名不正言不顺。她或许有得这同源而来的风华傲骨，却是永也无法承袭到那份决绝与妖娆。世人本就错得离谱，若牡丹真国色，同源的芍药又岂会只是妖无格？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哈，所谓花王，只希望最后不要被反将一军即可。”他冷笑，顺手扯过齐曦然手中的牡丹，径直扔出窗外。
“呵呵，这倒是呢。”掩唇轻笑，对于齐湮晞将牡丹扔出窗外的举动，齐曦然竟是殊无不悦，只是稍稍有些惋惜的神色，“唔，还要等多久呢？我可不想在这个令人压抑的地方再待下去了啊……”虽然话是这么说，灰紫色双眸却是流露出明显的玩味，她笑着摇首，倒是毫不客气地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罢，我就慢慢喝茶等着吧。等着，——这场棋局……”
究竟孰赢孰输本难预测。更何况，这场棋局不过刚刚开始罢了。
灰紫色双眸一瞬沉淀出暗得令人心惊的光泽，齐曦然斜倚长榻，轻轻扫了齐湮晞一眼，“虽则你身在深宫，但以你之能，怕是早就听说了吧。大周这最近的局势，一是为了救灾，二是为了那与江雪联姻的二皇女。夜君沁啊，夜君沁，她还真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呢，几乎所有人都在帮着她吧……”轻笑一声，齐曦然却毫无艳羡之意，目光闪烁，“要真的只是这样就好了。”
如果因为几乎所有人都在帮她，而使得此刻的局势有利于她，或许只是这样就好了。只可惜，这不过是如果罢了。所谓如果，仅仅是假设。在有心人眼中，夜君沁不过是凭借着身旁诸人、地位财富之类的，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得了此刻的成就罢了。她既无功绩，也未曾听说如何品德高尚、才高八斗，却是能平白得了如此名誉，自是有不少人心心念念地惦记着罢。然而，夜君沁，继承夜家血统的那个妖娆决绝的女子，若仅仅止步于此，那么未尝不会有一个好结局。只是，世事难如人意。
——那份妖娆决绝而孤傲的表象之后藏着的，究竟是什么呢？
或许无解。
“唔，要变天了……”并未接过齐曦然的话题，齐湮晞缓缓将目光投向乌云覆盖的天际，隐隐蹙起眉，“又要变了么？实在是令人不快啊……”闻言，齐曦然稍稍一笑，温润如玉，语调却带着三分寒意，“是啊，又要变了。恐怕日后这天是不会安宁了呢。”不会安宁了，在这场棋局结束之前。
雨水倾盆落下。
夏日六月的天，总是免不了阴晴不定的。因而这变天，也会是常有的事了罢。
不知何时起，青衣少年斜倚门槛，墨色双眸覆盖着浓浓的云雾，难以看清半分。不顾一身衣衫湿透，他只是淡淡地望向齐曦然，脸色却苍白得可怖，“——从吴楚传来消息，家主她……”
“轰隆——”雷声响彻天地，淹没了他口中的最后一句话，天际猝然划过一道凌厉的光芒，照亮了他苍白失血的脸庞。
一瞬，齐曦然与齐湮晞对视一眼，皆是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窗外，黑云压城城欲摧。
天色阴沉，压抑得几欲令人窒息。天际云絮繁重，连一丝光华都无法轻易透出，遥遥望去，大雨倾盆，宛若生生隔断了彼端与这端，划分为两个互不相干的世界。
少女斜倚软榻，浅米色的发丝略有些缭乱，而她却是笑得明媚若此，似是十分愉悦的模样，“真是壮丽的景色呢……”冰琥珀色的眸子稍稍晃眼，不过一刻，她的笑又只是温润如水，看似与平日并无不同，仿佛那一刹的明媚是错觉。
“下雨了么？”墨发少年微微蹙眉，俊逸的脸庞上却是云淡风轻，淡淡扫了少女一眼，“凉祈，当心淋到雨，会冷。”目光一转，他继而望向天际，眉宇间流露出难以言喻的神色，“真是巧的一场雨呢……”对于受旱灾严重的灾区而言，也算是缓和几分了吧。
“唔，巧么？大概吧。”少女不置可否地挑眉，只是笑得温润如水，“才不过五六月罢了，正当夏日，即便是下雨也是偏热的，不会着凉的哦。”话虽如此说，但她还是顺手扯过锦衾，轻轻为少年披上，“愔，你才是应当当心呢，五六月，若我没记错的话，每年的这时总是你身子骨最弱的时候吧。那时候落下的病根子，没能除去么？”语调仿佛波澜不惊，她的目光柔和。
墨色双眸一瞬闪烁，少年缓缓摇头，“心病难医，这一点相信你比我更清楚吧。”对于少女为他披上锦衾的动作并无讶异之情，少年宛若理所当然地接受，不，或许应该说是毫不在意地接受了。
稍稍一怔，旋即又是一笑，少女的神色瞬间难以捉摸，“是呢，心病难医。有她在一日，我便无法安生一日。在那个女人之前，我总有一种被那凌厉的目光刺透之感，真的很不舒服呢……”因而如此，在那个绝傲若九天凤凰的女人之前，她总是无法保持一向引以为傲的温润。
闻言，少年深深回眸看向少女，逐渐流露出难以言喻的复杂之情，“刚刚从吴楚传来消息，夜君沁她……”少女但笑不语，却生生透出三分寒意。
漫天大雨未曾止了半分。
“嗯？你说什么？夜君沁她……”愕然回眸，安墨殊难掩神色的震惊，直勾勾地盯着眼前半跪着的下属，“消息属实？怎么事先并未听说任何消息？”一扫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神色，安墨殊稍稍眯起眸子，神色莫辩。
“回禀大人，这消息是吴楚堇王王夫亲自派遣信使快马加鞭禀报的，绝对错不了。”那下属只是垂首，不卑不亢而有条不紊的话语显得她并不寻常，“大人，若那位‘大人’真的如消息所说一般，那么我们还要遵守约定么？”她的声音似乎带了一丝疑问。
“……真如消息么……”安墨殊略有些疲惫地呼出一口气，苦笑摇首，“就算你这么问我，恐怕连我亦无法知晓啊。到现在为止，有多少事情是真的脱离她的预料，又有多少事情是完全在她的掌控之中的，我已然完全分辨不清了！棋路诡谲，她的棋路是我从未曾见过的诡谲，完全看不出半点章法，却更是在缭乱之中布下天罗地网。这样的一个人，你觉得她会就这样轻易地……”
“大人，我们的选择真的没错么？”那下属依旧半跪着，语调却是罕有地出现了一丝叹息，“那位‘大人’真的只是如表面看上去的那般么？大人，只盼最后不要所有人都成了她棋盘上的棋子啊。”
墨眸一颤，安墨殊缓缓闭上双眸，无力地扯了扯嘴角，“棋子吗……”
“轰隆——”天际划过凌厉的光华，一瞬照亮，又一瞬黯淡，意味不明。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孤月空照天色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