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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唯有牡丹真国色(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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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永继二十一年五月十七日。
满园牡丹初吐芬芳,花苞半露,却已是可以窥见国色天香,明艳浓烈的朱色与金色交织,点点蔓延。园中深处,一抹修长的人影置身于团团花丛中,只一袭墨衣,那等夺目的朱红却无法染上他半分。于这满园牡丹,甚至与他是不相称的。并不是他配不上牡丹,而是牡丹的雍容在他之前已是显得庸俗了。临风而立,白皙俊逸的脸庞上云淡风轻,那人只是垂眸凝视手中的金红色牡丹,墨眸深不见底。
“大人,皇女殿下问您对于此事可有对策?”妍红衣女子稍稍蹙起眉,神色复杂地将目光投向眼前的那人,心中却是有不符问话的波涛。安愔,惜墨如金,真真符合这位正夫大人。她是甚少看见自家殿下的这位正夫说过什么话的,但深知每每出口,他的谏言必然能让局势为之一振,更是得到了自家殿下的万分重视,也因此他以区区男子之身却能令朝中、氏族的诸多众臣听令。而似乎因为这样,他亦给众人留下了稳重的印象。只是这一次,令她颇为意外的是,在与二皇女明文璎的交锋上,他却总是想速战速决,甚至说是心急也不过分了。
安愔淡淡扫了她一眼,墨眸飘过流光,抿唇道,“有对策又如何,没有对策又如何?”似乎微微挑了挑眉,他的音调中罕有地出现了嘲讽,继而又专注于手中的金红色牡丹之上。
显然是因他所显露出的嘲讽而怔了一下,妍红衣女子愕然,真真一副见鬼的表情。如果她刚刚没听错的话,这位正夫大人终于会说如此嘲讽的反问了吧?居然能有这样罕见的情愫,难道他与二皇女明文璎之间,果真有传闻的那些过往?念及此,那女子再度蹙起眉。命运作弄,当时年少。这两句是几乎所有了解安愔和明文璎之间往事的人,对他们的评价。而,也是让她这个根本不了解的人完全猜不透的两句。她只听闻当初二皇女似乎已然与安愔定下婚约,却在不久之后传出两人决裂的消息,倒真真是让人不解。如此说来,距那段往事已过了整整六年了,自家殿下难道竟是为怀疑过安愔半分么?为何她向来只看见两人的相敬如宾?她的脑海中浮现出自家殿下一贯温和的笑容,忽地打了个冷颤,原来是这样,原来这就是“相敬如宾”……
“你回吧,我去会会明文璎。”猝然响起的声音打破了她的臆想,那女子猛地抬眸,却只看见安愔遥远离去的背影,墨眸瞬间映出诧异的神色。墨衣纷扬,步伐优雅,即便是背影亦是修长挺拔的,她似乎明白为何这人与满园牡丹格格不入了。若将自家殿下比作牡丹,那这人便是竹,傲骨三分,苍劲挺拔,又包含无穷哲理。清高,这个词唯独用在他的身上,只有褒赞之意。
“这样,也难怪会‘相敬如宾’了……”那女子幽幽长叹一声,不知是惋惜,又或是庆幸。还不待她转身离去,又听得园门口传来了自家心腹之一,从属吏部的苏游的喊声,“大人,臣有事禀告。是关于,三日前,二皇女殿下要臣转达的话……”她的心漏跳了一拍,下意识地顿在原地。
“唔,说罢。”依旧是沉静如水的语调,安愔稍稍颔首,墨眸中再度飘过一缕流光。苏游似乎颇为紧张的模样,看来可能是因为要传达的话太过难以接受了吧,那妍红衣女子一副深为理解的表情。“呃,这个,二皇女殿下,呃,她说……”苏游终于鼓起了勇气,语调却因紧张而变得格外低沉,只听得那剩下的半句重重落地——
“若你再不收手,休怪沙场祭白骨。”
话落,安愔墨色双眸刹那睁大,久久无法平静。握着金红牡丹的那只手,约莫是颤抖了一瞬吧。那些沧桑的过往,他原以为她会权当风烟般遗忘,却不想,连最后的警告都是无法偿还的孽债……他欠她的,这些都是他欠她的……抿唇苦笑,缓缓闭上双眸,安愔深吸一口气。又何如、千秋一梦谁争主?说出这句话的人,毕竟是不在了啊……百转千回,岁月流年,终究只剩物是人非事事休。
“不在了也没什么不好……”几乎是轻不可闻地说了这么一句,还不待苏游从愕然的神情中缓过来,他转身,不带任何犹疑地向云深宫的方向走去,“不在了,就不会结束不了了……”午时烈日,热气氤氲,将他消瘦的身影模糊了。
池上芙蕖盛绽,点点露珠晶莹,花瓣尖端的樱色浅浅荡漾。烈日高挂,将满池水映得光华四起,清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池畔,有一亭,上书“洌滟”,四围芙蕖。
“唔,如果没算错的话,是时候到了吧。”墨发如玉,少女懒洋洋地斜倚着亭栏,墨色凤眸半明半昧。不用说,这人便是明文璎,也是近日被朝臣认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当今大周三皇女。短短三日之内,局势大变,只因为她的一个动作。
三日之前,朝臣、氏族皆是投靠大皇女明凉祈,三日之后,人去楼空江自流。这些,仅仅因为她在大皇女正夫宴请朝臣的同时,为自己举办了一个诞辰宴罢了。首先,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却因为立场不同而完全变了味。与大皇女正夫同时宴请朝臣,在多数人的眼中自然有两者一争高下的意思,更何况明文璎摆明了是支持夜家堇王的。然而,这也完全触及了当朝女皇的底线。——结党营私,不论是在哪朝哪代,都是大忌。其次,虽则第二日,女皇震怒的旨意就已下达,但除了口头警告以外,女皇陛下根本没有对明文璎实施任何惩罚,相反,氏族的气焰则是被狠狠地打压了。对于明文璎的惩罚,可能是因为女皇的确认为明文璎只是为了庆生罢了,但对于氏族、部分朝臣的惩罚,则充分显露出了女皇打压氏族势力的决心。对此,部分人甚至猜测,明文璎是否是经过女皇的授意而走到这一步的?但猜测也只是猜测罢了。总之,不论如何,这位之前几乎完全没有动作的皇女,这次是真真“一鸣惊人”了。
而近日话题的主角,明文璎却只是终日躲在自家的云深宫中,对着一池芙蕖,懒散悠闲而已。她颇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呵欠,不满地扫了高挂的烈日一眼,“才刚刚进入五月啊,这鬼天气……”真是热得让她犯困。
“这点习惯还是没变。”波澜不惊的语调猝然响起,她不由一惊,蓦然回首,却见得来人一贯云淡风清的神情。墨色的凤眸光华流转,一瞬沉淀出暗沉的色泽,她扬唇,笑得灿如星辰,“啊呀,真是恭候多时了,——姐夫大人。”此时能被明文璎如此称呼的,自然只有安愔一人。抬眸,将安愔僵硬的神色刻入眸底,她只是笑吟吟地指了指一旁,“坐吧。”虽是这样说着,她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他手中金红色的牡丹之上。
同样的墨眸定定地盯着她,安愔缓缓摇首,“不了,我今天只是来确定一件事的而已。”闻言,明文璎先是稍稍一怔,旋即又是一笑,挑眉,示意安愔说下去。“沙场祭白骨……这首词的下半阙,已经随着往昔的远去而泯灭了么?”那双墨眸只是牢牢地盯着她,似乎不愿放过她的任何一丝表情。
“不是哦,这首词的下半阙还是存在的啊。白纸黑字,脑海之中,不论哪里都存在着。”几乎是不带犹豫地,明文璎抿唇浅笑,狡黠明媚,“只是呢……有些东西,若从一开始就没有存在过,也就谈不上什么泯灭不泯灭的了吧。”话音落地,安愔的脸色猝然苍白了几分。顿了顿,她斜睨他,笑意嫣然,“踏破江山铁蹄现,真是想不到,六年前,我们就已然预示到了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呢……”
“明文璎!”狠狠地打断她的话,安愔蹙眉,冷冷地望着她,“只因你们的欲望就将天下百姓置于水生火热之中,你们于心何忍?!”而明文璎却只是一笑,几近云淡风轻,凤眸中暗光闪烁,“唯独你,没有资格对我说这句话。”也不顾安愔的怔愣愕然,她从他手中抽出那只金红色牡丹,细细打量。
而后,她又笑了,带着三分寒意,三分莫名。半晌,她终是止住了笑,将牡丹还给安愔,轻轻道,“你回吧,我不想再说什么了。”淡淡地凝视了她一会,安愔颔首,继而转身离去。她微微眯起凤眸,目光落在安愔手中紧握的金红色牡丹之上,神色难以捉摸。
“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缓缓吟诵着诗句,她抿唇浅笑,凤眸一刹清亮得过分,“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牡丹花,大抵是到了要开的时候了呢。她但笑不语。
大周永继二十一年五月二十日,经刑部、吏部核查,礼部、吏部及刑部等共有一百余位朝臣收受贿赂多达白银三千万余两。女皇震怒,下令革职查办主要人等。轻则贬官,重则满门抄斩,一朝中肃清,氏族势力消去大半。一时,此举赢得百姓盛赞,民心大涨。
同年五月二十七日,明文璎等三人受命接任礼部、吏部及刑部尚书。
同年六月五日,明凉祈回京回禀赈灾之况,竟使得灾区百姓清晨夹道相送,一路长达几百余里,大皇女“仁和”之名深得民心,天下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