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唯有牡丹真国色（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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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永继二十一年五月。
清晨，树影婆娑，朦胧迷离。临近夏日，云深宫却似乎时时刻刻充斥着若隐若现的雾气，即便天气再如何炎热也无法冲淡半分。宫中深处，一泓碧绿的潭水清澈见底，潭中樱色莲花悠悠绽放，清净而高远。花瓣隐隐带着点滴露珠，金色花蕊微晃摇曳，颤动不已。
“……殿下，您当真是宁可支持那有心篡位的逆贼，也不愿支持您的皇姐么？”青衣女子似是难以置信地蹙起眉，目光打量地落在对面斜倚窗台的少女身上，“夜家的那女人……到底为什么，殿下您会选择支持她呢？”
“唔，为什么？”少女懒洋洋地倚着窗台，墨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稍稍有几缕滑下肩头，“首先其一，苏大人，您怎么知道堇王殿下是有这份心的呢？‘逆贼’？堇王的官阶可是比您高很多哦，即便再不喜欢她，请您至少言语放尊重些吧。污蔑朝中要员可是重罪哦。”顿了顿，少女似笑非笑地眯起墨色凤眸，目光深若寒潭，“其二，苏大人，您为什么那么肯定……是篡位呢？或者说，我是不是能把大皇姐未来可能的‘继位’也认为是篡位呢？如果本宫记得没错的话，本宫似乎还有一位嫡皇姐吧。”她的言下之意就是，她既不承认明凉祈足以继位的地位，也绝不会支持明凉祈的继位。
“殿下，如您所知，夜君沁是夜家嫡系血脉，且不用说其父夜寒漪，那一双血眸便足以证明她的身份。一旦她有心，不是篡位又是什么？”青衣女子颇有些不豫地将目光投向少女，“即便是这样，殿下，您也无所谓么？”就算对皇位再无心，也不至于任由外人夺去天下吧。
“唔，可以这么说吧。”少女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墨眸中似乎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浩浩天下，这皇位上坐着的人是谁，与我何干？”凤眸只是随意地扫过窗外，目光清远，落在池中初绽的莲花之上，“此生，吾唯求一挚友，一挚爱，一知己，一心愿，足矣。”她微微勾起唇角，神情那般泰然自若，全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何不妥。
她只需要自己想要的，她没有其他任何借口或是理由，只是想要而已。血浓于水、珍视了解的挚友，相斗相伴、生死相随的挚爱，亲若兄妹、青梅竹马的知己，金戈铁马、纵横天下的心意。她无所谓这天下究竟谁主沉浮，她不在乎这世间如何混乱，她只需要自己想要的，自己追求的。
“殿下……”愕然地睁大双瞳，青衣女子显然是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一时倒是百味交杂。虽然是奉命来劝说这位三皇女殿下的，但由于这位皇女殿下并无什么功绩，她也就权当只是小角色应付了事，却不曾想，那种表面平和之下的那个人，居然有着不在乎一切的心。
然而，似乎也不能说她自私，她只是漠然罢了，只是不在乎而已。
这个人，就算是天下在她面前崩坏，她也只会悠然饮茶，淡然浅笑，或许时不时与身旁之人谈笑，绝不会有丝毫其他的神色。因为，她根本不在乎。她只是旁观者，是局外人，她永远只会看戏，而不会参与到这其中的戏剧。
念及此，青衣女子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投向少女的目光带着几分惊惧。
似乎知道青衣女子的想法，墨色的凤眸半明半昧、光芒不定，而那少女只是轻轻一笑，宛若窗外初绽的樱色莲花般清冷温雅，却更是不带半分暖意。那一笑寒意凛冽，那一笑幽若深潭，那一笑明明温润儒雅却偏偏冰冷无情，那一笑，才是真实的大周三皇女——明文璎。
身处皇家的人，她果然是小觑了。青衣女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闪烁一瞬，继而绽开自若的弧度，“原来殿下当真是没有这份心啊，真是可惜了呢……”这个人，似敌非友，却又非敌似友，绝非一般力量可以拉拢的，幸好临行前大皇女殿下曾予以她预示。
“那么，这件事先放在一边吧，三日之后，安公子代我家殿下于凉夜宫有一宴会，到时不知殿下可否借光赏脸？”青衣女子笑容有些意味不明，“安愔公子一直提起殿下您呢。”与安愔的青梅竹马、纠葛不清，就算起不到太大的作用，也足够让她撕破这种平和的假面了吧。
“唔，安愔？”明文璎稍稍一怔，显然是颇为意外于这个名字，旋即淡然一笑，“哦，你是说皇姐的正夫那位安愔安公子？啊呀，是嘛，安公子还提起本宫？噗，你是在诓骗本宫吧。”墨色的凤眸杀机尽显，她掩唇轻笑，神情似是天真意外，“——安愔他啊，对本宫可是恨之入骨呢。”
“臣自然不敢诓骗殿下，此事当真属实。”意识到自己的话完全起了反效果，青衣女子慌忙保证，却更是引得那双幽深的墨眸杀机凌厉。
“唔，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也没办法了啊……”明文璎笑得冰冷而毫无情愫，“替本宫转告安公子吧，‘若你再不收手，休怪沙场祭白骨。’”凤眸内一缕光华转瞬即逝，她语调平静，却是杀机暗藏，“对不住了呢，苏大人，本宫近来事务繁忙，实在是无法抽身参加大皇姐的晚宴。至于大人你……本宫累了，请回吧。”
“殿……是。”本欲不死心地再挣扎一番，青衣女子抬首望向她，唯见那双墨眸漠然得不带一丝余光，竟是死气重重之下杀气浓郁，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旋即连连告退。
“呼……”目送令自己不快的身影退出殿内，明文璎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凤眸中涌起复杂的情愫。距夜君沁和明凉祈离开帝都已经足足三月有余，孰知这帝都的局势却只有更为紊乱而毫无改善。夜君沁和明凉祈纷纷为了救灾而绞尽脑汁。也不知是夜家毕竟久为吴楚之主，还是夜君沁真真智谋过人，倒是一反常态的有条不紊——减税令、特赦令等一连串旨意深得民心，吴楚开始逐渐恢复当初的正常贸易、外交等各个方面的工作。
而明凉祈也不甘示弱，救灾的亲力亲为、走家串户的拜访，再加上予人以温润的性情，明凉祈的民心丝毫不下于夜君沁。只是相较于夜君沁的侧重于发展，明凉祈则是以氏族的大批银两暂时遏制了各方面糟糕的形式。可以说，若是以朝中大部分官员的目光，明凉祈是绝对处于优势的。而若是在安墨殊等一些元老高官的眼中，恐怕就胜负难知了。
这两人虽然离开了帝都，但帝都却依旧紊乱。且不说其余氏族力量，仅仅是一个安愔就足以让她头疼不已了。应该说安愔果然不愧为安墨殊之子，政治手腕完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虽然身为一介男子，他却深得明凉祈派人士的推崇，在背后操纵着这些人妨碍着她计划的实行。若是君沁知道了这些，恐怕又要感叹这个世界当真幽默了吧……明文璎苦笑着调侃一番，微微摇了摇头。
现在朝中的要员依旧如之前一样分成文武两派，很明显地分别支持着明凉祈与夜君沁，倒还真是好辨认。但若要细说，似乎隐隐有些变动之处，——如安墨殊一般中立的人数愈来愈多了，而且大多都是朝中元老骨干，这股力量令人无法小觑。更令她担忧的是，安墨殊再如何为国为民着想，她也是安愔的生身母亲吧。
明文璎深深吸了一口气，秀眉蹙起，唇畔不自觉地滑出几个余音，“又何如、沙场祭白骨……”虽然铿锵而朗朗上口的诗词如昔，那个向来秉承惜墨如金的少年，却早已远去了吧。十年岁月匆匆流过，蓦然回首，只余物是人非事事休。
她垂下墨眸，一瞬笑得苦涩若此，“安愔……”
那一声，有着无法辨清的情愫。
余音落尽，她缓缓闭上眼，侧过脸。
依稀稚嫩的语调环绕在耳边，软软的糯音却带着不符的傲气回荡九天。
“长河滔滔、苍山绵延，剑指琅琊天，踏破江山铁蹄现……”
“又何如、沙场祭白骨，一梦千秋谁争主？”
沙场祭白骨……
许久，她终于从浓浓的怅惘中回过神来，微微睁开双眸，似是稍稍一怔。殿门之前，人影被阳光拉得斜长。她却是并未讶异，隐约抿唇一笑，淡淡道，“什么风把你这位稀客吹过来了，皇兄？”语调调侃，全然一副十分熟稔的模样。
“……换句台词。”墨发少年不自觉地抽搐了嘴角，冰琥珀色的眸子无奈地望向她，“我每次来这里，你不是这般调笑，就是似讥似讽，我可不记得与你有何过节啊，明文璎。”不必说，能被明文璎称为皇兄的，自然是大周唯一的皇子，明月墨。大周一向血脉单薄。
即便如当今三位皇女、一位皇子，甚至其中一人下落不明，却已经算是人数众多了。而，令人意外的是，虽则血脉单薄，也不知是天性薄情，还是生在皇家，大周皇家亲情却不曾增了半分。连这般日常的来往交情也是甚少的。
“噗，皇兄此言差矣，我可是从不敢调笑兄长啊。”掩唇一笑，明媚狡黠，明文璎随手指了指身旁空着的长椅，眸光清亮，“不过倒真的是难得，你一向是甚少与我们来往的，怎么，今日有什么事情么？”
“安愔……三日后，安愔会在凉夜宫摆宴吧。”稍稍蹙起了眉，明月墨毫不客气地坐在了一旁，目光掠过明文璎，直直地向她身后的重重帘幕，“你似乎不打算想出什么对策的样子？”
明文璎微微一愣，继而不置可否地抿唇，“对策？还能有什么对策么？”
“三日后是五月十五吧。”并未直接回答明文璎的反问，明月墨将目光重新投向明文璎，“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可是你的……”顿了顿，他刻意略去了自己的本意，“要想破坏安愔的宴会，若是你，恐怕再简单不过了吧？”微微挑了挑眉，他眯起眸子，光华冰冷，“还是说……你依旧无法忘怀过往？”
闻言，明文璎浅笑不语，却带着三分莫名，淡淡地望向明月墨。
大周永继二十一年五月十五日，大皇女皇夫安愔于凉夜宫宴请朝中要员。
同日同时，二皇女明文璎于云深宫大摆诞辰宴席，宴请朝中要员。朝中两派初定。
次日，当朝女皇永继大帝闻此震怒，斥责安愔、明文璎有结党之心，下令所有参宴官员罚奉三月，降职一等。
一时，朝中人心惶惶，局势暂定。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唯有牡丹真国色（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