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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池上芙蕖净少情(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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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微风拂面,略带三分寒意。树影摇晃,迷雾四散,朦胧缭绕,倒是真真符合深处宫殿上肆意流畅的“云深”二字。
倚窗遥望天际,少年微微垂下灰紫色双眸,神色复杂不定,罕见的柔金色发丝无声地昭告了他不同他人的身份。“明文璎,你……”犹豫了一下,他开口,似乎想问对面的少女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不去吧?”同样倚窗而坐的少女扬唇一笑,纯墨色的双瞳隐隐染上一层笑意,语调轻快,“明凉祈和夜君沁的战争,是轮不到任何人来插手的。连母皇亦不行,更别说我。”顿了顿,她倒是笑得轻松自得,“而且嘛,对于这皇位,我本来就没什么兴趣。”
“可是,夜君沁她就算再怎么得宠,也不可能登……”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妥,少年微微蹙了蹙眉,疑问的目光仍是投向了少女,“况且,自我们相识以来,你完完全全是站在夜君沁这边的,即便你自己并不想要皇位,也不至于拱手让给夜家人吧?”
“唔,没错,江雪,皇家的确不会让异姓继位的。”明文璎作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煞有其事地颔首,眸底已经泛滥成灾的笑意却是掩饰不了的,“以我的性格,的确,就算我与君沁是如何的生死之交,作为继承明家血统的义务,我也不可能支持她夺位。甚至可以说,我大概会支持明凉祈,而不是她吧。”笑容加深了不少,她回眸一笑,纯墨的眸子灿若星辰,“但是,我现在支持的是她……”
灰紫色双瞳猛地睁大,齐江雪难以置信地瞪着明文璎,几近震惊地颤声道,“难道她……”顿了顿,他挑眉望向明文璎,“我听说,大周的那位嫡皇女失踪了接近十六七年了吧?”明文璎笑得狡诈若狐,却不答。
“原来是这样,我居然没有想到这一层……”猝然顿住,他并未说下去,眉宇间的复杂神色却愈加浓厚,“怪不得,怪不得你会这样,怪不得你会甘于屈居她之下,但是在皇家,所谓的亲情……”
“不要把我们想得跟你们一样。”明文璎稍稍收起笑容,只是云淡风轻地扫了他一眼,神情却是不无嘲讽,“大周虽然并不如齐国般子嗣昌盛,甚至可以说是颇为伶仃,但正因为是伶仃,这份亲情也远比你们浓厚得多。当然,也不排除母皇那个幽默的性格的原因。”提及明灭,明文璎耸了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这样就不得不说明凉祈是个异类的,皇兄和我都很讨厌那个女人,唔,君沁也是。如果这样算来,那个女人还真不像是明家后人。那个女人,野心太大了。”
“不是说君沁和我野心不大,嗯,怎么说呢……”明文璎略有些苦恼地撇了撇嘴角,看上去有些不耐烦,“就是说,明凉祈是为了天下而登皇位,是为了天下而要得天下。君沁虽也是为了天下而登皇位,却是为了她想保护的而要得天下。但你也别以为君沁是什么救世主之类的人物,她其实是很自私的,她不想要的就完全无所谓,想要的就会拼尽一切去保护。齐湮晞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呵,看看他现在的下场吧。当然,也不是说明凉祈多么无私,她不过是想要权力这种东西罢了。”
微微半垂眸子,那墨色沉淀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暗沉,“说到底,她们谁都没错,万里江山,瑰丽天下,谁不想要呢?”
悠悠的语调之后的,是一片几欲令人窒息的死寂。
“……你呢?”沉默了许久,齐江雪一扫复杂的神情,灰紫色的眸子淡淡地望着明文璎,似乎在静待她会给他一个否定的答案,“谁都想要这万里江山,那么你呢,明文璎?”
忽然,明文璎笑了,笑得那般淡然自若,仿佛不带一点尘埃,“既然是谁都想要,自然也包括我。”抬眸一笑,若浅浅芙蕖绽放,层层叠叠,“然,想要天下并不代表对皇位有兴趣,我只是欣赏驰骋沙场、金戈铁马罢了。苍穹万里,江山如画,若不亲自领略一番,再美丽也不过是虚无吧。所以,我才会选择君沁啊。兵马缭乱,乱世浮华,乱世才当是真正精彩的棋局。只可惜我晚生了整整七百年,若是在那时的乱世……”笑容一瞬恍如隔世,明文璎回眸望向窗外,“狼烟失色、烽火如许,即使如何危险,即使丧命战场,也能说不枉此生吧。”
“你……”愕然地望着那个本该是自己已然很熟悉的人,他却有种从未与她相识的感觉。齐江雪缓缓垂下灰紫色的眸子,似乎有些无力的模样,果然,自己还是太低估了她的能力吗?他把她想得太简单了,生在皇家的人,又有几个能当真如此单纯的?即便是子嗣伶仃的大周也是如此吧。
说到底,她才是最自私、最冷血的。夜君沁所谓的自私、冷血,也不过是为了韩锦宸,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就是为了夜君沁自己的信念。然而明文璎却不同,她所谓的欣赏驰骋沙场、金戈铁马则无疑完完全全暴露了她的冷血。当今虽然称不上盛世,但也并无战乱,她却以一句“我才会选择君沁啊”彻彻底底地宣告了这即将到来的乱世。只是那般云淡风轻,就抹杀了不知多少人的存在,却毫不在意。征战天下,万里江山,她并不是没兴趣,也并不是想要,只是视同棋局罢了。
对她明文璎而言,一切都是一场戏。而她是旁观者,从不入戏。
抬眸望去,那个只是笑得狡黠而仿佛天真的女子,依旧这样倚窗而坐,纯墨色的眸子中却终于透出深不见底的漩涡。
“唔,你想的没错哦,所以我才说明凉祈那个女人根本不像明家后人啊……”微微歪了歪脑袋,她眯起眸子,似乎云淡风轻,那话语却一字一顿地刻印在他心中,“所谓明家后人,我们最像的地方、你知道是什么吗?”
朱唇轻启,隐隐说了些什么,那个女子笑得狡诈若狐,但又纯净如芙蕖绽放。
池上芙蕖净少情。那个看似聪颖狡黠、重情重义的女子,却是完完全全以旁观者的角度,漠然地望着人世间上演的一场场戏剧,丝毫不动容。
不,她不是不动容,而是根本不在乎。
窗外,迷雾缭绕不散,纯净朦胧,因而似乎完全看不清。然而,真的是因为那久久不散的大雾而完全看不清吗?或许不然。
迷雾并不是没有散去,只是看的人根本不在乎是否看得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