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沁》湮炎

73、池上芙蕖净少情（下）

　　迷雾涌动，不曾散去。朝阳微微透出几分光泽，晕染了朱红的琉璃瓦。
　　只余一片寂静，继而又是哗然。
　　“齐家治国平天下吗……”唇畔的弧度猝然高深莫测，安墨殊扫视众人一周，冰琥珀色的眸子似乎盛着盈盈笑意，“对于堇王殿下的提议，不知各位有何异议呢？”虽然是征求意见的语句，语气却是肯定的，显然是要求众臣保持应有的安静。安墨殊不愧为三朝宰相，德高望重，话落就又恢复了平静。
　　“如果各位有更好的提议的话，大可说出来，只是在这之前，请容许臣说些话吧。”颇为满意于众臣的反应，安墨殊淡淡一笑，目光落在夜君沁的身上，似乎多了几分探究和欣赏，“堇王殿下，首先，殿下的话是没有任何错的，甚至可以说是鲜少有人能说出这番理论。在场的诸位都是氏族子弟，至少是丰衣足食，当然不会有穷困潦倒的体会，但臣对此可是深有感触……”
　　“没有民、何来国？所以才谓之‘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也因此救民才是重中之重，查处贪官污吏那是稍后之事。这点是大多数人所未曾想到过的，当然，也包括臣。”
　　顿了顿，她并未深入，只是加深了笑容，“但是，殿下的‘自救’二字，臣着实有些疑惑了。如果是前些理论是殿下心怀人民的话，后这一番话，无异于殿下将自己置身于民众之间了罢。”所谓自救，那不是仅仅站在别人的立场就能想到的东西，而是应该将自己置身于灾民之中才会有的感触。这只是巧合，还是夜君沁居然能想到如此地步？安墨殊抿了抿唇。
　　“不，沁并没有将自己置身于民众之中。”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夜君沁却忽而扬起异样的弧度，血眸深深地映出四周浓郁的迷雾，难以捉摸，“而是，沁本来就是浩浩天下的一介民众罢了。江山万里，苍穹瑰丽，在这原驰蜡象的世间，所谓的官阶不过是虚无，所有的人，对这壮丽山河自然而言，不过都是一介民众，再渺小不过了吧。”抬眸，她嫣然一笑，含义深远。
　　“原来如此……”轻轻地呢喃了一句，安墨殊微微勾起唇角，笑容若凌寒梅花开，清香秀美而傲骨长存，却在此刻更显得意味莫测，“这样的话，想必答案也出来了吧。”转身，跪下，抬首望向女皇，“陛下，臣请旨——……”
　　闻言，全场愕然。

　　同日午时，烈日当空，光辉灼灼，刺目璀璨得过分。早晨的迷雾随着朝阳的璀璨而逐渐褪去，似乎一切又恢复了平日的清明。绚丽的琉璃瓦光华流转，浅浅地映出模糊的光晕。
　　“安墨殊，真是想不到她居然会用这么一招……果然是三朝丞相，姜还是老的辣啊……”抬首，夜君沁望着朝阳，宛若难以承受那刺目的光线一般微微眯起血眸，白皙的脸庞上只余一片漠然，“还有，没想到齐湮晞……”顿住，她不再说下去。
　　“堇然，赈灾的事情你先搁着吧，明日再想也无碍。安墨殊毕竟是安墨殊啊……”轻轻地唤着她的名字，韩锦宸似乎是叹息了一声，摇了摇首，“至于齐湮晞……事已至此，你再这样也无法挽回什么了吧。况且，他此刻的结局，完全是他咎由自取，与你并无干系，你又何必这样……”
　　“是我害了他。”重重地垂下眼帘，目光却依旧在朝阳之上，任由那强烈的光线刺得眸子生疼，她抿唇，“他会得到这么一个软禁一生的结局，是我害了他。”韩锦宸微微蹙起眉，似乎想再说什么，还是顿住了。
　　颇有些讶异于韩锦宸的欲言又止，夜君沁淡淡扫了他一眼，思绪却不自觉地飘远。之前她拜托齐江雪与齐曦然联系的事情已经有了着落，大部分她想要的资料都通过齐江雪传了过来。目前的齐国表面上依旧是女皇齐璃执政，内部却是皇太女齐曦然掌权。随着时间的推移，再加上齐曦然的刻意隐瞒淡化，齐湮晞的兵变事件逐渐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消去，而齐湮晞也因为谋反罪而被判终生软禁，不被允许踏出宫殿一步。
　　他等了整整七百年，却只等到了这样一个结局。那个爱恨决绝的少年始终倔强若此，即便从一开始就明知不会有结果，还如此执着地等待了整整七百年，可惜终究是镜花水月皆成空。
　　深深吸了一口气，夜君沁微微移开目光，努力将自己的思绪转移，“先不说这个了，事到如今我也无能为力，倒是齐曦然她……”缓缓蹙起眉，血眸中逐渐涌起复杂的情愫，她也算拉到了一个深藏不露的盟友吧。齐曦然，平日里似乎并无实权的皇太女，先是在兵变之时却突然多出了十万兵马，继而又在此刻完全掌控了齐国的局势，短短半个月间，齐国早就已经成了她的囊中之物。这个人，远远比明凉祈可怕得多！
　　如果仅仅是手段雷厉风行的话，或许这个人也不难看穿，但是，齐曦然却完完全全是个异数。兵变结盟之时，齐曦然曾经说过“暂时不提”的要求，也在此刻正式地向她提出——让鼎天下。不是要求夜君沁把天下让给齐曦然，而是要求她从齐曦然手中接过齐国。
　　“谓之天下，非吾所欲也。谓之盛世，非吾所在乎也。然天下盛世者，可予吾悠然闲适，以此明志。”所谓天下，不是她所想要的，所谓盛世，不是她所在乎的。然而天下盛世，却可以让她悠然自若，因此她并不想要这个天下。
　　短短几行字就彻底地抛下了所谓江山天下，若这当真是齐曦然的真心，那么也就只能可惜此人生在皇家了。随性如风，自由悠然，齐曦然的确不适合生在皇家。从初见时对于韩锦宸的惊诧以及文治太子的了解，再到后来对这块大陆文明的探究，而后是她个人的见解理论。若不是机会太少，恐怕夜君沁和齐曦然会成为知己吧。
　　“齐曦然恐怕是真心的。”韩锦宸淡淡地接过话题，冰靛色的双眸泛起饶有兴趣的探究，“这纷争可算是越来越有趣了，七百年前出了个不要天下的韩希岚，七百年后又有个不要天下的齐曦然……”似是毫不在意的话语却让夜君沁猛地一怔，一时神色难辨。
　　之前她还只是猜测，但此刻算得上是肯定了吧。七百年前，乱世浮华，那些早已埋没在历史长河中的人物却一个个再度出现在她的面前。不仅仅是夜君心的蓝颜知己们，不仅仅是开国女皇明夜，甚至连此刻的齐曦然都称得上是能与七百年前对应的人……夜家、明家、齐家和韩家，这四大家族的命脉似乎紧紧地纠葛在了一起。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不，跨越一切的，恐怕就是所谓的宿命吧。
　　七百年悠悠岁月一晃而过，这场棋局再度开盘。
　　那些被牢记的、遗忘的，曾经得到的、失去的，一切的一切，都将会在这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土地上再度重演。
　　而重演的结局，还会是那个结局么？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所唯一肯定的是，她在坚持她的道，她在走她的路。
　　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卖个关子，安墨殊的话后续揭晓……噗，别扔砖啊各位。
从这周起，如果没有意外的话，都是周五、周日更新。
=-=万恶的考试啊，顶锅盖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