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沁》湮炎

71、齐家治国平天下（下）

　　大周居南，尚火，崇敬南灵朱雀。因而，几乎不用任何理由，朱雀神殿就坐落在皇宫的最南端。象征热烈而浓郁的红色漫漫晕染了一切，剔透的琉璃瓦浅浅倒映出清晨朝阳的光晕。殿顶之上，朱雀临风而立，展翅欲飞，七色尾翎炫彩夺目。居高临下，睥睨众生，那双血色眸子却是再平静不过的云淡风轻。清晨大雾隐隐，迷离缭绕，一切朦胧，唯有这双眸子生生穿透了那重重雾气，跨过了整整千百年的岁月，依旧如昔未变。
　　“南灵朱雀……”冰琥珀色的双瞳死死地盯着那双血眸，明凉祈蹙眉，复杂的情愫毫不掩饰地流露于眸中。南灵朱雀，明明对她而言根本只是一个不存在的图腾信仰罢了，却总是让她想起那个同样拥有一双血眸的女子。——朱雀转世，那个女子仅仅凭借着一双本该被厌弃的恐怖血眸，那般轻而易举地赢得了比她更高的声誉和民心。
　　“嗯，南灵朱雀啊。”自然不会听漏明凉祈这一句呢喃，安墨殊的目光同样落在那双血眸之上，只是除了复杂之外，或许还多了几分类似于欣赏、探究的神色。虽然约定的时间还并未到，但几乎所有官员都到齐了，除了夜君沁以外。当然，她安墨殊并不认为夜君沁会迟到。
　　与这两人不同，明灭则是颇为头疼地蹙起眉，虽然是相信夜君沁的能力，但还是为她的路痴担忧不已，“真是的，那个家伙不会又迷路……”并未说出下半句话，明灭打量着四周，却因为弥漫的大雾而一无所获。

　　迷离缥缈，雾气朦胧。那极浅极浅的白色萦绕着这座屹立千百年而不倒的神殿，充斥着吞噬了一切的一切。那些不曾揭露的过往，那些不为人知的回忆，这座神殿见证了太多太多。六百年转瞬而逝，神殿未倒，这殿宇的主人却再未曾出现过。
　　只是，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知道那双血眸到底预示着什么，没有人知道这里见证了多少沧桑巨变。凤啸九天，那只凌厉的神兽朱雀真的并不存在吗？如果当初并不存在，那么今日那份入骨三分的信仰又从何而来？
　　或许无解。

　　“安大人，时间到了吧。”疑问的句式却是肯定的语气，明凉祈从朱雀身上收回目光，继而望向安墨殊，抿起一贯优雅的弧度，“我们应该开始了吧。照理说救灾这种事是十万火急，本不该拖延一分一秒。”冰琥珀色的眸子闪过一丝暗色，如果没有夜君沁的话，这个人选毫无疑问是她明凉祈的。而，偏偏出了这么一个夜君沁。
　　“既然来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吧。”安墨殊微微蹙起眉，以略有些讶异的目光扫视了明凉祈一眼，却是笑得毫无异样，“救灾固然十万火急，但若提出的建议以及实施方案毫无意义，那还不若静待更好的方案。……呵呵，皇女殿下，请恕臣好奇，您有何妙计？”
　　“妙计谈不上，本宫便来抛砖引玉一回吧。”那抹冰琥珀色闪过一丝光亮，明凉祈加深了唇畔的弧度，有条不紊地道，“如当日安大人所述，救灾粮饷并未有实效，自然是有人知法犯法，首先必须清除这些人。其次，百姓并未拿到粮饷，那么朝廷也是必须拨下粮饷，而且因为拖延救灾，恐怕这次拨下的粮饷要远远超出半年前。”
　　顿了顿，明凉祈似乎流露出怜悯不忍的神色，“我朝一向提倡‘仁’，百姓乃是重中之重，更何况国库内所有银两、各位大人的俸禄皆是百姓之出。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这‘君’并不仅仅是一朝帝王，更是天下百姓啊！如此，再不拨款救民，我等有何颜面对得起当日统一大周的列祖列宗？！”语句好不铿锵激昂，倒是真真撼动了在场众人。唯有明灭微微蹙起眉，几乎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此刻赈灾事实貌似跟六百年前的列祖列宗没什么关系吧。”淡淡而略带嘲讽的话语猝然打破了众人正欲脱口而出的附和之词，白雾似乎浓郁了一瞬，缥缈萦绕。一抹血色若隐若现，来人一袭朱赤长袍，罕见的血色双眸淡淡落在明凉祈身上，神情却只是云淡风轻。那抹血色悠悠回荡，在众人眼中挥之不去。
　　“原来是堇王殿下。”明凉祈怒极反笑，毫不掩饰与夜君沁势不两立的模样，一向温和的气势荡然无存，“本宫不过是抛砖引玉罢了，这砖自然是为了引堇王的玉，敢问有何高见？”挑眉，她倒是咄咄逼人。

　　“高见算不上，只是对殿下的想法不敢苟同罢了。”夜君沁浅浅抿唇一笑，若血芍凌风绽放，血色双瞳弥漫着如同身边一般难以看清的大雾，“贪污的人自然是要严惩的，但不是首先任务，首要是救灾。更不是拨款。拨款自然要拨的，但并不需要比半年前的还多。因为旱情处于我朝重要经济产区，而且延迟许久，国库早已空虚不堪，又如何经得起再次拨款更多？”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她的目光中却是难掩嘲讽。
　　“仅仅是拨款是没有用的。拨款固然能救急一时，但却完全治标不治本。能救那里人们的不是银两，不是我们这些站在这里一直谈论如何如何救灾的人，而是他们自己！”血色的眸子刹那光华夺目，令人不敢直视，夜君沁淡淡扫视全场，“谁都帮不了你，人只有自救。银两的确重要，但若只拿着银两，只会用别人给你的东西，一旦什么时候失去了这些，你还能活下去么？”
　　顿了顿，她是那般泰然自若，“而我们能为他们做的只有拨款赈灾，但若只是拨款赈灾，那么别妄图那些地方还会在短时间内恢复。粮饷是用来干什么的？粮饷是我们对他们的救助，是我们救了他们的命。但这不够，真正要活下去必须是他们自己有求生意识，必须他们自救。说到底，粮饷不过是给予他们充饥的，而真正能起到重建家园、抵抗旱灾的，只有他们自己。”
　　“我知道各位可能很不屑于我这番话，毕竟对于各位而言，他们只是草芥平民罢了。”那双凌厉妖娆的血眸一一扫过众人各异的脸色，她抬眸，目光却是从未有过的深沉坚定，“然而，各位别忘了，这天下到底是怎么来的？若没有这千千万万的你们所认为的蝼蚁草民，又何来今日的你们？皇女殿下的‘仁政’的确完美无缺，只可惜，那不过是建立于皇权之上的。真正的治国之法却是始于民的，民才是国家的根本，没有人民的国家叫什么国家？！”
　　“国家，国家，称之为‘家国’才对吧？先有家再有国，没有家，何来国？所谓治国之道，也是如此。”忽而，她笑了，云淡风轻又肆意凌厉。微风吹起，发丝纷扬，她只是淡淡地立于原地，血衣猎猎而舞，却是顷刻宛若身后展翅欲飞的九天凤凰，睥睨天下。
　　风中，她的声音回荡在天地间，一字一顿而坚定若此，“——齐家治国平天下！”

作者有话说

=-=抱歉，各位，最近考试很多，这更新也一拖再拖。
下次更新大概在周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