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沁》湮炎

69、庭前芍药妖无格（下）

　　“……”花圃的彼端陷入了良久的沉默，可想而知，安墨殊此刻必定是十分复杂的表情。对于安愔的话，她无法反驳，让儿子嫁给大皇女的人是她，问儿子后不后悔的人也是她，或许，她已经再没有资格说什么了。
　　“对于夜家的堇王，你怎么看？”还是安愔先打破了沉默，有意无意地扯开话题，却是恰好让在另一端偷听的夜君沁怔愣片刻，“像是凭空冒出一样，却那么轻而易举就破坏了凉祈的计划，而且还让她损失惨重……”
　　轻而易举？微微勾起似讥似讽的弧度，夜君沁血眸流转，如果过去的那件事让他们觉得她是轻而易举的话，她是不是该庆幸大笑？的确，她几乎根本没干什么事，没有什么措施，甚至没有什么想法。如果不是文治太子的沧烟，她大概活不到今天了吧。大概是这样吧。她笑得不置可否，殊无不悦。
　　“……看似盈盈浅水，看似深不见底，看不透。”安墨殊淡淡的声音带着一丝叹息的异样，“或许她真的如外面传言般傲气冲天，又或许这只是她的伪装……不论如何，她绝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只希望到最后不要所有的一切都成了局中局……”
　　局中局吗？看来安墨殊对她的评价还真的是很高呢。夜君沁抿唇一笑，妖娆若此，血眸却是难掩一瞬的犀利，如果是这样，似乎她还真需要好好努力一番，不能辜负安墨殊对她的评价才行吧。注意到了她异样璀璨的笑容，明月墨稍稍一怔，冰琥珀色的双眸颤动几分。
　　“还有，她的身份，你应该很清楚吧？”顿了顿，安愔似是询问安墨殊，语气却十分肯定，“如果我们所得到的消息确实准确，她的存在，对凉祈而言，是最大的阻碍。”
　　“愔儿，这么说你是希望我支持明凉祈？”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安愔的话，安墨殊不愧为三朝元老，当即听出了自家儿子的话外音，“可你刚刚不是说你对明文璎……”
　　“娘，现在我是大皇女正夫，是二皇女的姐夫。”沉默了片刻，安愔几近波澜不惊地回了安墨殊这么一句，“你不是说过么？喜不喜欢是一回事，能不能喜欢却是另一回事。太多太多的时候，在瑰丽而绵延万里的浩浩山河之前，所谓的感情只能无力而已。”
　　为爱而放弃江山的人，真的太少太少。血眸隐隐闪过一丝暗色，夜君沁唇畔的弧度隐约闪烁，就算是她自己也做不到这一点。不是因为江山太过诱人，而是她必须夺江山，为了她所珍视的一切。因此，情和天下，她都不会放弃。
　　“愔儿……”安墨殊轻轻而低低地唤了一声，却就此顿住，再无说下去的意愿。那一声包含着太多的愧疚，那一声寄托着太多太过浓稠的无奈，那一声夹杂着几许几乎不可闻的怅惘……
　　只是，那一声终究没有下文。
　　夜君沁微微眯起双眸，神色莫辩。是已经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了吗？恐怕不是罢。哽咽在喉间的那一句“你这又是何苦”不论如何都无法说出口，或许是因为这句话太过虚无缥缈，又或许是因为连她自己都是这样的……
　　“齐湮晞……”以轻不可闻的声音淡淡呢喃了一句，血色的眸子缓缓投向远方苍穹，白云浮沉，一如那双眸子中无法看清的情愫般复杂。安愔，又是一个齐湮晞，恐怕也又是只有一个如齐湮晞一般的结局……

　　“愔儿，你可知道你这愔字是为何意？”不知为何再度出声，安墨殊又恢复了之前的安然自若，只是口中却问着看似毫不相关的话题，“愔，当惜墨如金。”一字一顿，坚决而铿锵。话已出口，虽然夜君沁并未亲眼看见，却已然能够想象安愔此刻脸色的惨白。
　　惜墨如金，安墨殊这一句不是为了扯开话题，反而是在告诫安愔，别妄图安墨殊会如此轻易地支持明凉祈。不该说的话不要说，惜墨如金，这才是真正的明智之举。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这一点是不会变的，至少在当前局势下是不会变的。或许明凉祈的确看起来很得民心，但你别忘了，这些建立在她努力之上的民心，却远远不及夜君沁。”安墨殊话题一转，语调依旧平缓淡然，“先别说夜君沁崭露头角仅仅一年，——夜家吴楚堇王，朱雀转世，这两点就使她不需任何动作就得到百姓的支持。虽然我不能断定她之后是会得民心还是失民心，但是明凉祈和她，起点就完全不是同一个高度的。……更别说，明凉祈就算再怎么得民心，她也终究只是个庶女罢了。”
　　嫡庶之别，不论是在大周，或是更开放的齐国，都是固定而不可逆转的血统认定方式。先不说她这个嫡女还好好地活在这里，就算她真的失去了音讯，不到万不得已之时，哪怕立本家母亲的姐妹，也不会选择立庶女。当然，皇室是断然不会采取这种方法的，但对于明凉祈而言还是希望渺茫。
　　“娘！难道你……”语气深处是毫不掩饰的惊诧焦急，安愔并未停顿，“难道你决定支持夜君沁？”听安墨殊的话，从头至尾无不透露着夜君沁更胜明凉祈一着的意思。
　　“傻孩子，难道你因为你娘真的是这么简单就会决定的人？”安墨殊似乎淡淡一笑，音调却有些疲惫，“夜君沁与明凉祈，等她们下一回合的对战结束之后，胜负自有分晓。唔，时间快了……”自古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下一场她所安排好的对决，想来会揭晓这两人谁主天下罢……安墨殊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神情意味深长。
　　“啊呀，接下去貌似会很精彩吧。”习惯性地抿起优雅的弧度，夜君沁不再准备听下去，缓缓起身，与一直陪着她的明月墨一起向东方走去。

　　白衣似雪，猎猎而舞，那抹白色上刺目的血色芍药妖娆而浓烈地绽放，静静却又招摇，仿佛在诉说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又仿佛在嘲笑着谁人的愚蠢。
　　庭前芍药妖无格。那双如芍药般浓烈的血色双瞳，那个如芍药般凛冽绝世的女子，真的只能得到如此一句评价吗？或许，又该问，她真的只是一束妖娆凌厉的芍药吗？
　　恍然，夕阳落幕，血色缓缓晕染天际，涂抹了那本该清透纯粹的青蓝。那抹淡定寂静的青蓝被血色所沾染，两者却逐渐化为奇异的融合，映衬着灼灼耀眼的烈日。
　　那烈日其实是并未落下过的，只是人自身在不断变化着落下，所以自以为那轮烈日也会有落下的那一天罢了。

作者有话说

　　=-=总算从地狱一样的期中考试里爬出来了……
下次更新在周三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