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沁》湮炎

67、一弦一柱思华年（下）

　　从齐国回来之后的时间注定了是不可能让他们闲着的，该上朝的上朝，该回家的回家，该办事的办事，四个人倒是都有事情忙，一点都没闲着。半个月一晃而过，帝都局势表面暂定，实则是十足的暗涛汹涌。
　　明凉祈得氏族的支持，虽然之前在齐国的势力损失惨重，但大周毕竟并未受到多大的波及。而初见那日她的态度，则是很明显地表现出她夜君沁与明凉祈的势不两立。一时，群臣两边倒。
　　“今日天气不错啊，殿下。”韩若水虽身居要职，且自圣旨公布之时与夜家关系密切，却还是礼貌性地向明凉祈打招呼。
　　“自然，前几日刚好立夏。”明凉祈微微一笑，冰琥珀色的双眸隐隐闪过一缕流光，“恭喜啊，韩大人。令公子赐婚于吴楚堇王，而且也位居王夫，实在是福泽深厚。”
　　“不敢，不敢。”韩若水殊无不悦，只是回以淡笑，同是冰琥珀色的眸子灿若星辰，“圣上恩典，也全赖堇王仰仗。”顿了顿，她笑得云淡风轻，似乎漫不经心地问道，“是了，殿下，不知安公子近日如何？自三年前嫁入宫中，这闻名天下的才子便再也未曾露面，我也不曾得见，实在是可惜啊。”
　　“哪里，愔那不过是雕虫小技，万万不如令公子。”明凉祈稍稍一愣，并未预料到会有如此回答，却依旧从容淡定，“‘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能符合夜家吴楚堇王这般要求的人，自是冠绝大周。”
　　“冠绝大周？殿下过誉了。”淡淡而不带任何情愫的声音猝然打破了两人间和谐的气氛，来人似笑非笑地眯起血眸，墨发倾泻而下。那般嘲讽而莫测，不是夜君沁，又是何人。
　　“素有所闻，当日‘大周第一才子’安愔便是殿下的正夫吧？”抿唇一笑，还不待两人看清那眸底情愫的异样，夜君沁便抬眸，神情优雅自若，“冠绝大周的自然应是安公子，如此盛赞，锦宸怕是受之有愧的。”废话，她家锦宸要的岂是区区一个大周？说给他听恐怕要被鄙视死的。
　　“咳咳，堇王殿下。”冰琥珀色的眸子闪过一瞬的狡黠，韩若水故作严肃地咳嗽，却是难掩的笑意正浓，“这个，安愔安公子他……”其实她很想说，在这堂堂皇宫大殿上讨论自己家里的事情，而且还是用这种微妙的表情，真的很好玩吗？她怎么觉得皇女和堇王都是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啊。
　　“愔，他已经不写词了。”淡淡地扫了夜君沁一眼，明凉祈并没有说下去，但言下之意却已然十分明白。安愔不写词，所谓的大周第一才子之名便不复存在，更谈不上如何冠绝大周。
　　“愔本沉默，又如何会多言？惜墨如金，才当是愔。”血眸闪过一瞬光华，夜君沁似笑非笑地指了指正自走上殿的明灭，颇有些可惜地长叹一声，“倒是真的可惜啊……”语调悠长，也不知她是算在可惜未曾见过安愔，还是在可惜暂时不能再聊下去了。
　　文武分列，几乎所有大臣依次站定。楚汉河界现。文官以明凉祈为首，掌管礼部、吏部等文书重要部门；明文璎次之，掌管内务府、国库收支。武官以夜君沁为首，名义上掌管兵部，实则统率夜家、韩家等诸多家族的将帅。

　　而，有一个人例外。
　　“陛下，臣有事启奏——”绛紫色的朝服在人群中颇为显眼，那人淡淡地立于楚汉河界正中，半跪着仰视前方的女皇，态度恭敬而不卑不亢。万臣中的特例，三朝元老，当今的丞相安墨殊。
　　“准奏。”显然是意外于安墨殊的举动，明灭稍稍一怔，继而淡淡颔首道。
　　“陛下，我朝南方旱情只增不减，赈灾银两始终无法起到实效，百姓怨声载道、民不聊生。”语调并不是沉痛或斥责，安墨殊缓缓地陈述，有条不紊，“臣以为，首先当处置各地官员办事不利。半年前，朝廷早已拨下赈灾粮米、银两，却直至今日仍无法见效，必有人拦截私吞。其次，必须再度拨款赈灾，民为重，君为轻，社稷次之。没有民，何来陛下的皇位？”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言辞恳切，却是大大的不敬，足以让当场众人齐齐变色。一时之间，本是寂静的大殿之上一片哗然。
　　“安爱卿言之有理，准了。”明灭倒是殊无不悦，若有所思地扫了在场众人一眼，淡淡询问道，“只是，安爱卿，这负责这些的官员，你可有合适的人选？”这可是一个棘手的差事，估计没多少人会自愿。
　　“臣没有，但是，臣以为，在确定这些人选之前，必须先将实施细则明确。”安墨殊依旧是波澜不惊地望着明灭，纯墨双眸是一望见底、却又看不透半分的清澈，“重要的是实施这件事，而不是实施的人。”
　　闻言，明灭忽地一笑，淡然而睥睨天下，“安爱卿放心，——‘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这等道理，朕还是知道的。”安墨殊未语，躬身一礼，退后几步，仍是立于两界中端。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吗？淡淡抿唇一笑，血色眸光流转，夜君沁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位闻名已久却只得见一面的丞相。
　　有点意思，安家并不是四大家族之一，也不属于上品氏族，更没有什么帮派势力。而这位丞相却是十足的厉害人物，从九品芝麻官爬到今天的地位，靠得不是人脉，是真才实料。稳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之位历时三朝，自家儿子虽然嫁给明凉祈，却是对明凉祈的示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不用说她自己，甚至连告诉她这些的夜寒漪都看不透这个丞相。当初明灭登基的政变之时，是这位安墨殊丞相为两人出谋划策，才得以保全她夜君沁的一条命，也算是予夜家有恩。而她却只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丝毫没有亲近夜家的打算。
　　于风口浪尖立于中端而不倒，此人绝不是何等弱角色！
　　心不在焉地听着其余众臣纷杂纠葛的上奏，她的目光却牢牢地锁定在安墨殊的身上。恐怕这位一直保持中立的宰相是想要出手了，莫名地提出这样的提案，表面上的确是为了赈灾救灾，但不自觉地令人关注于她所推荐的那个人选……屹立三朝而不倒的丞相，不论哪边得到她的支持，这天下的政局都又该动荡一番了！
　　“退朝——”女官尖锐高亢的喊声将她的神志拉回现实。
　　微微呆了呆，她的目光还是习惯性地锁定在安墨殊的身上。退朝了，也就是说她至少站了半个时辰，更说明了她至少盯着这位丞相大人看了整整半个时辰。难道丞相大人真的是无知无觉到如此境地吗？她隐隐抽搐了一下嘴角。
　　优雅自若地转身，却是恰好朝着她所站立的方向，安墨殊墨色的双眸淡定如此，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继而，展颜一笑，若白梅凌寒独自开，自有傲骨三分，又不失莫测高深。

　　夜君沁不由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