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沁》湮炎

66、一弦一柱思华年（上）

　　齐国皇宫，晨曦殿。
　　七百年悠悠岁月一瞬转眼，可笑红尘纷纷扰扰纠葛不清，这座几乎静置了整整七百年的宫殿却似乎丝毫未变。依旧是瑰丽光华的琉璃瓦，依旧是精细雕琢的梁柱，依旧是不曾褪色的白漆，以及，依旧是倨傲而清瘦的三个大字——“晨曦殿”。
　　临窗而立，那抹哀绝的身影似乎就这样望了整整七百年，盼了整整七百年。到头来，却还是什么都没有望见，什么都没有盼到。冰灰色的眸子只余下了黯淡，不复昔日光华，齐湮晞怔怔地望着窗外妖娆盛开的血色芍药，目光所及之处是那般遥不可及。
　　“夜君心早就死在了七百年前，这句话我说过很多遍了。”那个狠绝而凌厉的女子如是淡淡地望着他，再熟悉不过的眉宇间只是云淡风轻，“我不是夜君心，我只是夜君沁，我更希望你认为我是夜堇然。”
　　于一场大战之后，那个本该因胜利而喜悦的女子，却只是那般平静地说着，殊无半分喜悦，更多的反而是憔悴。“我之所以选择锦，原因之一，亦是如此。”
　　她血色的眸子总是在提及那人时，才会有一缕显露的光彩，“我选择的是韩锦宸，而不是齐锦宸，文治太子早就已经与夜君心一起死在了七百年前。”她并没有太多激动的神色，仿佛是在叙述着与她无关的事情，“齐湮晞，你不该来这里的……”
　　话落的那一刻，他从她血色的眸子中看见了一丝类似于哀伤的神色，虽则那只是一瞬。“齐湮晞，你不该变成这样的……”
　　那双凌厉的眸子顷刻迷离了，她喃喃地说着，“你应该在七百年前并未遇见夜君心，爱你所爱，恨你所恨，就这样作为一个高高在上的齐国皇子，许配给如何出色的将相贵胄，若你不遇见夜君心……”
　　忽然，他看见她重重地垂下了眼帘，顿住了，“不，你不该遇见的，应该是我……”那个能那般绝情地将他推入无底深渊的女子，却在此刻苦笑黯然，不待他从愕然中反应过来，便就这样扬长而去。
　　他不知道最后那句话到底有何用意，他更不知道绝情如她为何会在那时有那般神色。只是，或许不要紧。侧首回眸，冰灰色的眸子淡淡地倒映出来人熟悉的身影，齐湮晞微微抿了抿唇。以后还有很多时间能够让他想清楚吧。大概会有很多很多的空闲时间了……
　　“齐湮晞，别来无恙？”浅米色的发丝隐约反光一瞬，少女逆光踏入殿内，灰紫色的眸子或许带着笑意，唇畔弧度如许，“我今天是想来拜访一下你的，怎么，没有准备给我的茶么？”
　　那抹身影，一瞬隐隐出现重叠。
　　淡然而望，他似乎是轻描淡写地勾起唇角。恍惚中，他听见自己如是回答，“我这里的茶，从来都不是为你准备的啊，齐曦然。”
　　窗外，浮云几缕，烈日空照。

　　与此同时。
　　恰时晴好，万里无云，一片安宁，好不闲适。夜家书房内则是一番与外面截然相反的风景——三人沉默围桌而坐，神色各异，还不时互相打量正埋头于万千资料的夜君沁几眼，却没有谁开口说话。
　　良久，夜君沁终于从堆积如山的资料中抬起头，若有所思地开口。“文璎，给你一周时间找出明凉祈的兵力所在。江雪，麻烦你帮我跟齐曦然联系一下，请她帮我从齐湮晞口中套出点什么。”
　　指尖不自觉地轻轻敲击桌面，夜君沁淡淡地打量着面前的亚元大陆地图，隐约蹙了蹙眉，“还有，之前齐曦然所说的代价……”她并不是觉得齐曦然会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只是她一向不喜欢欠别人什么。
　　“君沁……”似乎有些烦躁地打断了她的话，明文璎完全不顾形象地蹙起眉，略有些犹豫地扫了韩锦宸一眼，却还是道，“齐湮晞……你知道齐湮晞现在是被软禁的吧？”
　　话音刚落，引得齐江雪与韩锦宸齐齐侧目，齐江雪更是仍不住出声，“喂，明文璎，你怎么啦？”只是不同于以往，明文璎却固执地望着夜君沁，对于齐江雪的疑问不置一词。
　　“……唔，我知道。”颇有些讶异于明文璎的这句话，夜君沁稍稍一愣，继而流露出了然的神色，“齐湮晞之前发动了兵变，软禁也算是最轻的刑罚了吧。毕竟齐湮晞也是有些势力的，暂时还不能动他。耐心点，没了齐湮晞的明凉祈，最近是不可能策划什么的。”血眸垂下，看似是不经意地刻意忽略了什么，唯有睫毛颤动一刹。
　　“我不是说这个！”出乎其余三人的意料，明文璎再度打断了她的话，秀雅的脸庞上隐隐浮现出复杂的情愫，毫不客气地瞪着夜君沁，“当日灭尽十万兵马，我也就不说你什么了，或许你自有你的计较，但是对于齐湮晞……”顿了顿，明文璎墨眸冰冷，语出惊人，“你也许太过分了。”
　　“灭尽十万兵马，一则因为要给明凉祈一个警告，——若她再妄图向齐国寻求联盟，来十万灭十万，我夜君沁绝不手软！”血眸瞬间凌厉，她却是那般轻描淡写地说着，“现在齐国虽不一定与我结盟，但元气大伤，别说再动大周的心思，只怕都自顾不暇。二则算是要告诉明凉祈，别以为她有势力，我就没有盟友。”顿了顿，抬眸扫视三人，“……灭尽十万兵马，那些鲜血染红的是我夜家的朱雀旗，与他人无关。所有罪孽，我一人背负就好。”似乎毫不在意地淡淡道，夜君沁的神情一瞬凝滞，“至于齐湮晞……”
　　再度打断她的话语的不是明文璎，反而是自刚才起就一直沉默的韩锦宸，“随他去吧，顺其自然有何不好？”冰靛色的双瞳沉淀着莫名的情愫，他白皙的脸庞上浮起一丝苦笑，“齐湮晞……说到底，堇然，我们都是亏欠他的……”侧目望去，却同时在对方眸中看到了那抹苦涩与无奈。
　　顿住，稍稍一愣，继而相视一笑。
　　“嗯，顺其自然吧……”淡淡地扬起唇角，血色眸子清晰地倒映出身边之人的身影，她回眸一笑，又看向明文璎，“若执意要追寻答案，文璎，一直向前吧！——在那所有轮回宿命的尽头，在我们的路的彼端，一定会有所有的答案。”
　　话落，四人齐齐颔首对视，目光坚定。
　　“将军。”白皙的指尖轻轻地拨动着一旁棋盘上的黑白棋子，血眸一瞬扑朔迷离，错综复杂，她缓缓扯起一如既往的弧度，淡然中却是难掩的睥睨天下，“我可绝不会让你失望的啊，明凉祈……”
　　语调冰冷那般，似乎不带任何情愫，又似乎隐约夹着笑意。

　　夕阳落幕，血染苍穹。

　　黄昏之时。
　　大周皇宫，盛泽殿。
　　“呯——”大殿之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厚重的木料发出颤动的轰鸣。来人一袭白衣，丝毫不管身后侍卫官惨白的脸色，那般随意自然地静静走近，修长淡定的身影被斜阳拉长，仿佛踏过七百年悠悠的岁月而来。
　　执笔，优雅地批复着成堆的奏折，秀雅的脸庞上却殊无烦躁的神色。墨眸闪过一瞬狡黠，明灭只是自顾自地浏览着内容，对来人及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口中却淡淡道，“怎么，你这大忙人终于有空来自家亲娘这里报道了？”语调不乏调侃之意，倒是明显的明氏风格。
　　“唔，是啊，只是等我有空的时候，娘貌似就很忙了么。”对于这种调侃毫不在意，反而隐隐有反将一军之势，来人无辜一笑，罕见的血眸闪烁不定，“你应该知道我今天来的目的吧？上次说好的东西。”不必说，这人便是夜君沁。
　　明灭用力地咳嗽一声，目光只是落在奏折上，手中的笔却是不自觉地一顿，“你说什么？我刚刚没听见……”好家伙，今天终于被她逮到了一个把柄，看她不好好笑一笑这嚣张的女儿一番，她就不姓明。
　　“我说，你应该知道我今天来的目的吧？上次说好的东西，我今天来拿。”夜君沁很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
　　“你说什么？我刚刚没听见……”又咳嗽了一声，明灭故作严肃。
　　“我说，爹今天早上说过，他明天就准备回夜家住了……”夜君沁依旧笑得无辜纯真，却暗自怒骂自家亲娘果然无良，想跟她玩，哼，就看谁玩谁了！
　　“你说什么……哈？！”明灭终于一改严肃的表情，愕然抬首，目光从奏折转移到来人身上，“你爹明天要回夜家了？真的假的？！”墨眸中颇有些哭笑不得的神色，明灭无奈一笑。
　　“唔，你自己去问他不就知道了么。”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她捧起一旁沏好的上等绿茶，浅浅饮了一口，一派淡定自若的模样，宛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不行，我得去问问！”思索了一会，明灭倒是当机立断地起身，全然不顾依旧成堆的奏折，转身便欲匆匆走出殿中，“真是的，明明说好到这个月底，怎么这么说话不算数？真是要孩子不要娘，太过分了……”
　　血眸中隐隐闪过狡黠的笑意，夜君沁似乎是并不在意地淡淡问道，“喂，娘，别走，你的圣旨放在哪里啦？”
　　明灭也不知到底在碎碎念什么，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殿内，只有声音还隐隐传来，“这孩子怎么这么罗嗦，就在桌子上，你自己找啦！”说罢，竟是甩下了她一个人。
　　“啊呀呀，早点给我不就好了嘛……”悠然自若地起身，似乎还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尘，夜君沁回眸一笑，妖娆若此。拿起书桌上十分明显的圣旨，她若行云流水般地转身，径直出了盛泽殿。
　　殿外，天幕染红，明媚如许。

　　翌日，皇城皇榜。
　　大周永继大帝有旨——
　　三皇女明氏文璎出使齐国，宣扬交流有功，应齐国之邀，特聘齐国嫡皇长子齐氏江雪，为皇女正夫，承万户邑，次年六月完婚；
　　礼部侍郎韩若水嫡子，韩氏锦宸德才兼备，上善若水，念其年少天资难得，破例封为“安澈帝卿”，赐婚夜氏堇王，为一品王君正夫，承万户邑，次年六月完婚。
　　恰时，天下轰动。

作者有话说

=-=这次写了不少，所以速度很慢……（顶着锅盖小小声）
咳，下次更新大概在下周五，因为下周是万恶的期中考。
某炎爬去复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