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沁》湮炎

58、锦瑟无端五十弦（上）

　　夜君沁……夜君心……
　　这两个名字，有哪一个、是属于你的呢？
　　——你到底是夜君心，还是夜君沁呢？
　　是夜君心，还是夜君沁，有区别吗？
　　……有区别吗？

　　应该是有的吧。
　　夜君心只是让齐湮晞失望，夜君沁却是让齐湮晞绝望。那双毫无生机的冰灰色双眸若利剑般地割着她的心脏，一刀一刀，凌厉狠绝。她木然地轻靠在床边，墨色的发丝无力地滑下。脸色是病态的苍白，甚至不带一点血色，她微微侧首，血色的眸子一片空洞。
　　“……夜君心……”她轻轻地唤了一声，白皙细腻的脸庞上看不出一丝异样。半垂着眸子，纤长浓密的睫毛更显清晰，她下意识地扯了扯被子，似乎有些不耐寒。如果是夜君心的话，齐湮晞或许就不会如此绝望，而锦宸也不至于一次次伤心了吧……
　　小雨淅沥，一点一滴地，轻轻地敲击着她的心扉。“叮……”若有若无的铃声缓缓萦绕耳畔，浅浅地勾起她的几许思绪。
　　如果是夜君心的话……
　　她无力。面对这个世界，她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她的眸中闪过了一丝类似于苦涩的情愫，唇似乎动了一下。真正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不是她，而应该是夜君心吧。
　　……是这样吧？她的眸中露出了迷茫的神色，轻轻地将下巴磕在膝盖上。为什么她要到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来呢？为什么她要取代夜君心的存在呢？
　　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如果，如果一切都没有因为她的来到而改变……不是很好嘛……

　　“……何必呢？”脑海之中，熟悉的人影颇为苦涩地叹息了一声，“你没有扼杀夜君心的存在，你也没有阻止她的生命……你如此纠结，又是何必呢？”
　　“我的确扼杀了她。”她淡淡而不经意地应了一声，眸子闪烁了一下。墨色的发丝略微倾斜，挡住了她的大部分脸庞，让人无法看清她的神情。
　　“你没有。”夜君心颇有些气恼地瞪着她，对她这种不愠不火的态度很是不满，一字一顿，“我说你没有杀了她，你就没有！”
　　“你说没有，她就能活过来了么？”神情隐隐有些嘲讽，她微微闭上眸子，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握紧了被子，“你还真是好笑……”
　　“夜君心，我警告你！你再这么纠结下去，你的所有意念都会完全崩溃的！到那个时候，你只有魂飞魄散的份！”不知为何特别激动，夜君心狠狠地望着她，连她的名字都喊错了。
　　“……原来是这样啊……”精致的唇畔勾起了若有若无的弧度，她缓缓睁开眸子，暗沉的血色沉淀出灿若星辰的光华，“唔……我知道了。”
　　“你知道就好。”用力地甩给她一个白眼，夜君心逐渐平复了激动的情绪，“真是的……居然连转世都想那么多东西，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显然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夜君心猝然顿住。
　　“现在，可以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么？”将夜君心的异样收入眼底，她轻轻一笑，眸光莫名地流转，“——你不是夜君心，那么，你到底是谁？”
　　夜君心僵住，细细地蹙起秀气的眉毛，“……你……”

　　从一开始接触这个“夜君心”，她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始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劲。的确，在最开始的时候，眼前这位扮演“夜君心”还是很成功的，甚至一度让她相信了。
　　随着接触逐渐的增多，不对劲的感觉愈渐加深。这位“夜君心”一开始，就没有告诉她真相的打算，只是一步一步地诱导她按着自己的想法走下去。
　　——棋子。对，她就是像棋子一样的存在。微微眯起双眸，她流露出颇为不爽的神情。“天下被谁毁了都可以，唯独你不行。”这位曾这么对她说过。
　　当时，她可以算是百思不得其解了，也因为匆忙，没有过多地对此产生疑惑。只是在偶尔静下来的时候，还会略微思考一下。
　　直到不久之前，明月墨在还给她“沧烟”的同时，对她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不要和君心走上一样的路……不要为‘那个女人’葬送了你的一切……不值得……”
　　如果她猜得没错的话，“那个女人”应该就是指眼前这一位了吧？微微挑了挑眉，她细细地打量着眼前颇为熟悉的人影，“你不必再说什么掩饰的话了，你刚刚的那些话，漏洞百出。”
　　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的目光忽然缥缈起来，“……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能侵入我的思想？为什么要帮我？又为什么不肯告诉我真相？”
　　“……”用力地抿住唇，“夜君心”似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夜君心，你啊……”顿了顿，又道，“接下来我说的话，信不信随你。总而言之，我是绝对不会再说第二遍了，你给我听好！”
　　“——我是这个世界的创世主，而你，则是货真价实的夜君心。”淡淡的声音萦绕在她的耳边，“你的本体——夜君心——，是我唯一的妹妹。七百年前的那些，你都已经知道了，我并没有再隐瞒你什么。”
　　“而这七百年中，何止一次轮回？你在异世界的那一世，就是其中的一次轮回。只不过我稍微动了点手脚，让你提前回来而已。当然，韩锦宸他们也是轮回了很多次……七百这个数字是早就算好的。七百年为一个最大的轮回，七百年前你们相聚，七百年后依然相聚。这就是最大的宿命，连我都无法改变。”
　　“因为你，注定七百年后，这块土地将会被毁灭。作为创世主的妹妹，你也曾经参与创造了这些，怎可亲自毁灭？我早已知晓这一点，便与当初的君心商量好，计划好一切……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就算是我，亦是不曾算到，你这个异数、完全是无法以常理度之的。——我不得不承认，在七百年的所有转世中，只有你和君心是最像的，也是最不像的……”
　　“你和她一样的才华横溢、多愁善感……甚至连看透一切的这点都很像……但，你比她绝。你不同于她的心软，你不愿被我左右你的思想，你不喜你布下的局中，有任何的异数……”
　　“例如这一次的兵变。其实，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你就已经有对策了吧？你不必不承认，或许你的确是没有刻意去想，但却总能在不经意间布下一切。一如你的棋局，乍看之下，完全是废子一堆，却总是能在恰当的时机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这一点，君心绝对是不如于你。更不用说最后对于叛军的全灭，我不得不说，视人命于无物，你足够冷血。”
　　“你不必在意自己到底是谁的问题。你是谁，于你自己是否心甘情愿地活着，又有何干？以你的性格，爱自己所爱，恨自己所恨，不刻意去追求一切的原因，不是么？至于韩锦宸他们，我也不能说什么，毕竟你自有想法。”
　　“但，有一点，我必须说。——先不论齐湮晞他们，至少，韩锦宸是真正爱着你的。他忘不了君心，——你不能奢求他忘了君心。但，他对你的爱，不是建立在君心之上的。因为，在你和他最初相遇的时候，你对他所展现的性格，是和君心截然不同的……”
　　“你的灵魂既干净而纯粹，又残酷而冷血，完全是难以理解的存在……但是，正是因为你这样的性格，才能真正创造出属于你的世界……或许，对于亚元大陆的毁灭，这种结束，亦是一种开始吧……”
　　“所以，我不勉强你了。现在的你，知道了几乎所有的真相，也能做出最后的抉择了。——毁灭它，抑或是以你的能力改变它，全在你一念之间。”
　　“——那么、请告诉我，你的答案是什么？”

　　“你说我冷血，我不反驳你，但你也应该很清楚，我只不过是只在乎自己重视的东西而已。若是为他们，就算是天下，毁了又何妨？”她不经意地笑了笑，宛如心不在焉地将目光投向了窗外，“况且，毁灭或不毁灭，又有何区别？我何必大费周章地去创造所谓的我自己的世界？”
　　指了指窗外的风景，她笑得自若而睥睨天下，“创世主又如何？你不还是无力于宿命？与其如你所说那般纠结，还不如顺其自然。去他什么创世主！去他什么宿命！我只需我的盛世天下，我只需一个能容下我和我所爱的人的天下！”
　　“——更何况，这天下，并非一人之力可以左右。真正左右这天下，真正左右所谓宿命的，亦无非是所有的人力啊。真正创造这世界的，不是所谓的创世主，而是人民自己。”她挑了挑眉，神情自然，“所以说啊……”
　　“呃？”创世主同学一愣，突然有着不好的预感。
　　“这个嘛，你刚刚说的问题，关我什么事啊？”极其无辜地笑了笑，她完完全全无视创世主同学的石化，自顾自地打了个呵欠，“……你的废话好多，我想睡觉了……”
　　“喂！夜君沁！！”创世主同学黑线压顶。

　　门外。
　　璀璨的金色发丝轻轻纷扬，少年似乎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不由扬起了略带宠溺的弧度，冰靛色的双眸闪过一丝笑意，“你还真是……”
　　“……不过，如果不是这种答案的话，也就不像你了呢……”
　　“……我的、堇然……”
　　转身，那般优雅地离去，利落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