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沁》湮炎

57、四面边声连角起（下）

　　“蓝田，是你么？”她如是问。
　　少年浅浅地怔了一下，冰琥珀色的眸子闪过不明的情愫，“……嗯，你还记得吗？”
　　“……算是吧。”她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他顿了一下，又将目光投向了齐曦然，“从目前来看，我们的胜算很低。你的十万大军大部分都被他收买了，更何况，他还有明凉祈的三万支援……”
　　她抿唇，神色有些苍白。
　　“但是……我有办法。”他的声音徒然坚定了一些，却是那般的缥缈，“我有办法将胜算提高到百分之九十。”不顾齐曦然和她的震惊，他抬眸，将目光投向她，“堇然，‘沧烟’借我。”
　　她不明所以地愣住。
　　腰际，“沧烟”的冰灰色璎珞穗子轻晃，绚丽到耀眼。

　　翌日。
　　万军兵临城下。
　　那诡谲的黑色从天边逐渐蔓延，宛如吞噬天地一般的压抑……
　　该来的，总是躲不过。
　　她轻轻一笑，难掩眸底的悲凉，静静地望着那个哀绝而孤寂的少年，于万军之中，手执妖娆的血色芍药，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踏入她的视线。
　　朝阳柔和，却在接触他的那一瞬间徒然璀璨得刺眼。柔金色的发丝被阳光镀上一层金属色泽，一如他冰灰色眸底那顷刻亮到极致的光华。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着，他淡淡地凝视着她，第一次那么安静。
　　“……齐湮晞……”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她就这样轻轻地开了口。眸底的悲凉逐渐隐去，她那般恍惚美好地勾起弧度，“……真的是你啊……”
　　“……”他猛地怔住，冰灰色的眸底瞬间唤起层层叠叠的涟漪，浅浅而唯美地荡漾开，却始终看不清到底有什么情愫，“……是我。”
　　她唇畔的弧度加深了一些，眸底却依旧再将最后的情愫淡去，“你究竟……想要干什么呢？我想不出，这样做，会对你产生什么好处。”
　　“如果我说，只是为了斩断你飞翔的双翼，你相信么？”隐去了愣怔，他抿起冰冷而优雅的嘲讽弧度。冰灰色的眸子定定地盯着她，仿佛想将她最深的情愫都挖掘出。
　　她轻笑，血色双眸微微眯起，“只是为了这个，你会这么做，我还真是没想到呢。”只是为了留住她，就不惜一切代价吗？……他真是傻呢……
　　“不是会不会，而是值不值得。”齐湮晞淡淡地回了她一句，握着芍药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下，“很久之前，你对我如是说过。”
　　“……我不是夜君心。”她颇为不耐烦地吐出几个字，秀气的眉毛用力蹙起，“很久之前对你说的是夜君心。夜君心在七百年前就死了！！”
　　“……她死没死，你最清楚吧？”他没有什么太过激烈的情绪，只是冰灰色的眸中闪过一丝伤痛，“如果可以，什么会不会、值不值得，我才不想管……”
　　她微微一愣，脑海中涌起熟悉的景象——

　　“什么会不会、值不值得，我不管！总之，我就是喜欢你！怎么样？！”少年倔强地瞪着她，柔金色的发丝略有些晃眼。他的神情熟悉而模糊，仿佛就在眼前，又仿佛远在天边。
　　“……湮晞，你还小诶。”扯起了无奈的弧度，她听见自己所在的身体如是回答，“不是怎么样的问题，只是，你爱我，我却不爱你，这不值得。”
　　“……那么，他爱你，就很值得了，对吧？”少年的声音徒然轻了下来，宛如隔了天涯海角般遥远的缥缈，“……齐锦宸爱你，就很值得了，对吧？”
　　“……”沉默了，她所在的那个躯体——夜君心，沉默了。她无法回答。

　　现在的她，亦是无法回答什么。
　　如果她不是夜君心，那么，她为什么会有这些记忆？
　　如果她不是夜君心，那么，她又为什么会为夜君心的知己们心疼？
　　如果她是夜君心，那么，欧阳君沁的存在到底是什么？
　　如果她是夜君心，那么，存在于她脑海中的那个夜君心，又是谁？
　　——这些疑问，她一个都无法回答。
　　但，或许，有一个问题，她还是能够解决……

　　“有什么值不值得的呢。”她微微垂眸，血色的眸子沉淀出深深的暗红，浅浅地倒映出齐湮晞的眸子，“谁爱谁，谁恨谁，不都是很甘心么……”
　　“……都是自己愿意的，又有什么值不值得呢？”她淡淡而清冷的声音，生生地刻入他的心中，溢出几许血丝，“值不值得，何须追究？此生此世，只需不悔。”
　　“……”轻轻地抿住唇，他抬眸，淡漠而冰冷地望着她，一字一顿，“你自己都没有做到，又有什么资格教育别人做到？——让我能发动兵变，你难道真的不悔？”指了指身后的军队，他嘲讽。
　　“我的确没有做到。”她勾起了若有若无的弧度，眸中的最后一丝暖意隐隐褪去，“能做到这一点的。于这世上，又有几人？”顿了顿，她略带嘲讽，“更何况，你可不是来听我说这些的吧？”
　　“你了解得很清楚么。”勾起了相似的嘲讽弧度，齐湮晞挑了挑眉，“……也是，你就是这样掌控一切的呢……只可惜，这次你却没机会了……”
　　“——你是这样认为么？”轻笑着摇首，她扬了扬手中泛起金色寒光的“沧烟”，冰灰色的璎珞穗子略微晃动，荡漾出别样迷离的唯美。淡淡刺目的金色从她的身后逐渐蔓延，似急实缓，却是诡异地将铺天盖地的黑色包围其中。
　　三十万援军，原来这便是蓝田消失几日的原因么？她垂眸，沉淀出异样的色泽，唇畔的弧度却不曾凝滞，“齐湮晞，放手吧，你已经输了。”她不想把他逼到绝境，对于他，她总有种莫名的愧疚。
　　微微愣了一下，齐湮晞冰灰色的眸中溢出了难以言喻的复杂，“不把你逼到最后一步，我不可能相信自己会成功。——这一点，现在，我彻底否决……”
　　“……这一次的局，你赢了……”深深地凝视着她，冰灰色的眸中溢出圈圈涟漪。他转身，优雅而决绝，竟是不带一丝留恋。
　　“齐国所有军队听令，文治太子的‘沧烟’在此。凡齐国之后，隶属军队之人，务必听令。”她淡淡地笑了一下，却是难掩眸中一瞬间的杀机。
　　侧身，她高举“沧烟”，清冷的声音回荡在苍穹之上——

　　“¬——缉拿叛军，一个不留！”

　　话落，她很清楚地看见，那个爱恨决绝的少年几乎是僵住一般地顿住，似乎木然地回首望了她一眼，冰灰色的双眸毫无生机。她甚至以为那一刹的他已经死了，或许连存在的气息都感觉不到。纷繁万千大军从身边呼啸而过，血光飞溅，惨烈若此，而他们却只是淡淡地对视着。
　　那个少年似乎说了什么，他与她相隔不过五米，而喧闹繁复的周围却使她只看得到他动了动唇，却听不清他的话。但，不知为何，那话却淡淡地飘入她的脑海，激起惊涛骇浪。
　　“君心，你要我死，一句话就够了，何必连累这么多人……”那双冰灰色的眸子清澈见底，却是清澈到什么也没有。那个少年淡淡地站在原地，似乎云淡风轻地望着她，对于周围的血腥场面却只是一片木然。
　　在一阵骚动之后，于更深的寂静之中，压抑的黑色逐渐从天边淡去，最终化为一片虚无。淡淡的金色取而代之，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殿下，皇……齐湮晞，留不留？”齐国金衣将领颇为犹豫的声音缓缓萦绕在她的耳畔，隐约唤回了她的意识。
　　几近机械地望向那将领，血色双眸一瞬深不见底，“……随他去吧。”她只听得见这几个词从口中说出，脑海中却是一成不变的空白。回眸望去，那双冰灰色的眸子依旧毫无生机。
　　他动了动唇，最后说了些什么，然后，于万军从中缓缓离去。消瘦的背影此刻更是孤寂得过分，她微微眯了眯眸子，不论如何都无法看清少年步伐与方向，只有那个少年最后的话语，还依稀回荡在耳畔，用力地敲击着她的心扉。

　　“……君心……”那般淡淡而无力，透出深深的绝望。

　　良久，漫天的金色褪去了，只留下遍地的血色狼籍。
　　她赢了。
　　“……”纤长浓密的睫毛止不住地颤动，她笑了起来，却是那般的悲凉，“……就这样，就赢了吗？”
　　这就是她所希望的胜利吗？这就是她所期望的结果吗？如果是的话，那么，为什么她没有任何一点喜悦之情呢？
　　——为什么，此刻侵蚀了她的心的，却是无尽的悲伤呢？这种所谓的胜利，她得到了，又有什么意义？
　　啊，对了，是和明凉祈的交战占了上风吧？
　　但是……
　　那、又、怎、么、样？！

　　名为“悲伤”的大雾已经完完全全地吞噬了她的所有思想，覆盖了她所有的记忆。她的脑海中只有一片苍茫无力的空白，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你究竟是、为什么而悲伤呢？
　　她如是问自己。
　　却，没有找到答案。

　　顷刻，她的身子如断了线的风筝，就这样直直地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