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沁》湮炎

56、四面边声连角起（上）

　　齐国，大周来使别院。
　　细细地蹙起眉，韩锦宸坐在窗口，缓缓地饮着茶，颇有些不安地凝眸打量着阴沉得可怖的天幕，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这苍穹怎么那么像‘那天’一样的阴郁……”
　　若有所思地呢喃着，他冰靛色的眸中沉淀着类似于担忧的神情，“……总有一种不大好的预感……”虽然不知具体是什么，但还是有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骤然降临。
　　“……”紧紧地抿住唇，他颇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估计是他想得太多了吧，现在可是七百年后了，已经没有谁能有那么大的能力、和当初一样调动整整十万御林军了……
　　“呯——”房门猝然被无情地踢开，齐江雪神情焦急地扶着看上去已经陷入昏迷的明文璎，颇有些吃力地走近了他，断断续续地道，“……锦宸，快去太女府，君沁有危险了……”
　　闻言，他愕然地起身，上等的白瓷茶杯猛地摔落，发出令人心惊的声响。冰靛色的眸子微微颤动了一下，韩锦宸并不慌乱，反而镇定地询问，“怎么回事？”
　　“齐湮晞利用母皇给他的兵符，率领十万御林军，联合柳家的三万近卫军，发动兵变……”小心翼翼地将明文璎扶到长椅上，齐江雪也逐渐平静了下来，“齐国皇宫已经被近卫军和一部分御林军完全包围了，我和文璎是勉强杀出重围的……”
　　“好在，齐湮晞似乎是还在和母皇周旋，暂时没有余力对付大周的来使。”顿了顿，齐江雪的神情淡淡的，完全没有为齐国女皇担忧的表情，“这里暂时还没有危险……只是，掌握着足以和齐湮晞抗衡的兵权的皇姐，还并不知道这个消息……所以，她完全是处于劣势的……”
　　“齐曦然也拥有十万大军？”挑了挑眉，韩锦宸忽然抓住了这个话题。见齐江雪颔首，他冰靛色的眸子暗了一下，淡淡道，“她们也暂时没事……虽然不知道堇然的指挥能力怎么样，但是，恰好明月墨那个家伙也到太女府去了……”
　　向来愧疚于君心的明月墨，不论怎么样，一定会帮助堇然度过这次危机。
　　——不惜任何代价。
　　“……呃？”对于韩锦宸看似是自言自语的话，齐江雪显然是没有很好的理解。他也没用深究，灰紫色的眸子闪烁着信任，“那么，照你这么说，我们现在只需要和她们汇合就行了？”
　　“不。”轻轻地打断齐江雪的话，韩锦宸扯起了一个冰冷而优雅的弧度，冰靛色的眸子望向乌云后半掩半出的夕阳，恍惚地沉淀出暗暗而诡谲的血色，“……等齐湮晞解决了一切，只剩下她们之后，才轮到我们出场……”
　　“……我们可是压轴戏哦……”淡淡的、带着十足嘲讽地笑了笑，韩锦宸的神情是难以言喻的冰冷阴沉，从那冰靛色双眸中透出的，是欲生生毁灭一切的决绝。
　　“……”齐江雪微微眯起眸子，灰紫色的双眸中光华万丈。

　　齐湮晞啊，齐湮晞——
　　我本以为你不会如此愚蠢，——我本以为，经过整整七百年的磨砺，即使是像你一般天真而自以为是的人，都能做到同一种错误不犯第二次。
　　可惜，你实在是让我失望至极。七百年前的错误，你又是毫不悔改地犯了，甚至是比七百年前更严重。七百年前，因为是君心原谅了你，所以你没有落到什么凄惨的下场。
　　——因为七百年前活着的是夜君心。然，七百年后，活着的不是夜君心，而是夜堇然。所以，这次你的下场，想必你自己也很清楚吧？
　　夜君心会为你心疼，夜堇然却不会为你心软。对于堇然而言，只要你有一点能威胁到她的可能性，她就会毫不客气地斩草除根。
　　而，你这一次，还偏偏犯了她的大忌。——选择谁不好，你偏偏选择和明凉祈联手。虽说堇然和明凉祈表面上并没有什么太大的过节，但提到这个名字是，她总是难掩的漠然。对明凉祈的存在，她是绝对不喜的。
　　并不是因为明凉祈是和她对立的存在，而是因为明凉祈开始对明灭女皇下手了。对于明凉祈而言，不幸的是，堇然已经把明灭当作亲人了。
　　对于你齐湮晞而言，不幸的是，你错估了她夜堇然。
　　她不是夜君心，不是那个多情而心软的夜君心，她是细腻不安而偶尔流露出心狠手辣的夜堇然。我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你无非是想截断她在大周的实力，让她不能吞并齐国，不是么？
　　可是啊，你想错了……她是夜堇然啊……她是，绝对不同于夜君心的夜堇然啊……
　　——齐湮晞，不只是你，甚至连我都无法阻挡她毁灭齐国的脚步……
　　毁灭齐国，她势在必行！
　　这是她的路，是只有她才能走的路，也是她必须走的路。

　　太女府。
　　她颇有些不安地径直从后花园走向前厅，墨色的发丝被寒风吹得乱舞起来，仿佛是在响应她此刻的心情。微微蹙起眉，她对自己的不安很是不满。
　　“……君沁。”毫不讶异于她的出现，齐曦然难掩担忧的神情，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刚刚也听见了吧？齐湮晞将在三天后发动兵变，也就是，三天之内，他绝对会攻进太女府……”
　　“——明天。”她脑中宛如乱成一团乱麻的思路徒然清晰起来，顿了一下，她血色的眸子阴沉，“以齐湮晞的性格，今天势必会包围齐国皇宫，所以，明天就轮到我们了……”动作还真是够快的。
　　“……这一点，我同意。”墨发少年一脸漠然地打量了她一眼，冰琥珀色的眸子闪过一丝异样，“齐湮晞做事，用‘急功近利’来形容都不为过。只是，他的‘急功近利’往往是建立于充足的准备之上的。”
　　没错，兵变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她们完全没有准备。轻轻颔首，她怔了一下，不知为何，她注意到了少年左眼下角的冰蓝色五芒星。……五芒星？好熟悉的感觉……
　　“……嗯，君沁，这位是大周与我的同盟，大皇子明月墨。”似是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齐曦然在一番思索之后，恢复了安定，“你们之前没见过吧？”
　　“……没有。”淡淡地接口，少年没有丝毫的不自然。
　　“……”颇有些不解地打量了少年一会，她陷入了一阵沉默之中。讶异于她的沉默，齐曦然意识到她似乎是在沉思，也就没有开口打扰。

　　和那个少年、不是没有见过。
　　——那样的五芒星，那样淡淡而漠然的语气，她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你又被我‘将军’了。”淡漠的口吻始终不变，脑海中的少年却扯起浅浅而温柔的弧度，“……这颗棋不能走这里哦……”
　　画面一转，少年安然闭上双眸，轻吹乳白色的长箫，传来阵阵悠扬婉转的乐声。“……这一曲，我只献给你……”他又是淡淡地笑着，“……这支曲子，名曰《蓝田》。”

　　血色的眸子猛地睁大，她怔住。
　　蓝田……蓝田……
　　蓝田日暖玉生烟？！

　　大约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吧——
　　于一片沉默之中，她听见自己遥远的声音，“……蓝田，是你么？”
　　少年怔住。
　　她的腰际，“沧烟”掠过一丝刺目的色泽，似乎在默默地应答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