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沁》湮炎

55、昨日之日不可留（下）

　　一抹阴沉的乌云飘向天际，遮住了前一刻的光明，透露出丝丝近似于惶恐的不安。细细而冰冷的小雨淅淅沥沥，点滴打湿天地间的一切。
　　柔金色的发丝轻晃，略微有些湿润，细小的水珠轻轻地滑过少年白皙得过分的脸庞。半垂冰灰色的眸子，映入眸中的，是握在他手中的妖娆的血色芍药。
　　“……芍药吗……”精致的唇角勾起了若有若无的弧度，少年的神情中习惯性地多出几分嘲讽，冰灰色的眸子却荡漾出丝丝苦涩，“……血色……”
　　模糊了眸子的，是那凛冽而妖娆的血色。
　　——那纯粹的血色，宛若生生不息的地狱之火，呼啸着燃尽世间的一切，却不带任何的邪恶气息。一如多年前的那个轻易敲开他心扉的女子。
　　“……湮晞？消失的希望？消失的光明？你父亲怎会给你起这般怪的名字？”轻轻地蹙起眉，她绝世的脸庞上泛起一丝疼惜，那妖娆的血眸叹息地盯着他，“放心。只要我在一天，你的希望就永远不会消失……”
　　那个女子真是够自以为是呢。那般轻易而不负责任地对他许下了那么重的诺言，却最终仍是没有兑现……他嘲讽十足地握紧了手中血色的芍药，眸中的苦涩愈加明显。
　　她向来是那般自以为是吧？到最后都是那样……到最后都是只留给他一个徒然的背影，只留给他一句不负责任的“对不起”，到最后都是没有和他道别就消失了……
　　是谁说的他的希望永远不会消失？是谁在他默默泪流的时候，心疼地唤他“湮晞”？又是谁，自以为是、不负责任地留下了一句誓言，然后突然消失，徒留下他一个人寂寞？
　　——是那个、夜家的天之骄女啊……
　　冰冷寒骨的春日细雨淡淡地打湿他的衣襟，细腻苍白的肌肤上传来一阵阵刺痛的感觉。他茫然地抬眸，纤长浓密的睫毛上自是沾着不少的雨水，若泪水般决绝地滑过他的唇畔，已分不清是苦涩还是甘甜……
　　她一直都是那般自以为是，一直、一直都是……就算经过了整整七百年，还是从未变过……可笑的是，他却一直奢望于她能兑现她的诺言……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那个是她，又不同于她的女子细细地眯起眸子，神情是宛如处于另一个世界的恍惚。
　　“……但愿长醉不愿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流其名……”她轻轻地用他从未听过的语调，吟诵着他从未听过的诗词。虽然是他从未听过，却也可隐约察觉几分豪迈，只是她的神情，却是那般凄然而嘲讽……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她的语气徒然坚定，似乎轻轻勾了勾唇角，优雅淡然而睥睨天下。
　　他的心狠狠地抽紧了。她这样的神情，他是再熟悉不过的了……那种唯美而柔和的目光，那种淡然而睥睨天下的神情，那种坚定而决绝的语气，只有在面对那个如她一般睥睨天下的天之骄子时，才会流露出啊……
　　一生一代一双人。这样的诗词，透露出的，是让他深深陷入绝望的深爱。他脸色苍白，在那时几乎是逃出了宴会的会场。他知道，她不会注意他的去向，不会在乎他的存在与否……
　　她所爱的、只有他的哥哥，那个以一句“断肠人在天涯”而震惊亚元大陆的文治太子——齐锦宸。这份爱，即使过了七百年，亦是不会改变……——不论，到底是夜君心和齐锦宸，还是夜君沁和韩锦宸。
　　在此刻，他轻轻地、却哀伤至极地笑了，“……我还真是多余呢……”是啊，作为消失了光明的存在，他绝对是多余的呢……
　　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的目光瞬间犀利，白皙俊秀的脸庞上只余下一片漠然。优雅地起身，他毫不留恋地拍了拍灰尘，从容地迈开步伐。
　　妖娆哀绝的血色芍药与他白皙修长的手指形成鲜明的对比，隐隐透露出奇异的相似。似是有意的略微松开了手，芍药花顿时若断线的风筝般脆弱地掉落，本是茂盛的花瓣零零星星地撒了一地。
　　淡淡地斜睨了落在地上的芍药一眼，少年冰灰色的眸中闪过一瞬间的动摇，却被更深的漠然所吞噬。紧紧抿住了唇，他不再回首，那般决绝地走向靠近阳光的地方。那个孤寂而消瘦的身影此刻分外单薄，在这阴暗的光线下，他仿佛是执着地走上了一条永远不能回头的路……
　　就这样，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这一片看似阴沉而风雨欲来的天地之中。那隐藏在身影后的情愫连最后一丝都被掐断了，他没有任何停顿、不曾后悔地走着，不知疲倦地一直向前走着，——仿佛，再也不会回来一般……

　　“……我会亲手结束这一切……”

　　这一根红线，徒然收紧。
　　似乎，轻轻而落寞地，晃了一下。

　　与此同时，齐国皇宫。
　　“柳叶芸，你到底……”目光渗透出一丝复杂，明文璎纤长尖锐的指尖轻轻而略有些不安地敲击着桌面，紧紧地盯着突然再度回来而一言不发的柳叶芸，“你到底想干什么？”
　　“柳将军，你还有什么事么？”示意明文璎暂时安静一下，齐江雪向柳叶芸略微颔首，灰紫色的眸中透出一分疑惑，“是否有一些什么想说的呢？”
　　颇有些愧疚地望了齐江雪一眼，柳叶芸似乎犹豫了一下，“……江雪殿下，臣……”终究是止住了，她向后略微挥了挥手，撇过了脸颊，语出惊人，“给我带走！”
　　话音落地，几十名全副武装的近卫军顿时冲了进来。细细地拧起秀眉，明文璎挑起一丝嘲讽十足的弧度，“柳叶芸，你这算是什么？”
　　“没必要向你解释。”冷冷地“哼”了一声，柳叶芸却不敢看齐江雪几近漠然的神情，咬了咬牙，一字一顿道，“‘那边’说要活的，小心一点给我抓！”
　　对着这些看似精炼的近卫军，齐江雪亦是抿起了冰冷而讽刺的弧度，优雅地抽出随身的长剑，“明文璎，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比谁先冲出去？”
　　扯起了玩世不恭的弧度，明文璎笑得灿烂，“好啊，我一定奉陪到底哦。”亦是抽出了随身的软剑，她凝眸，神色叹息。
　　潇洒地挥剑，两人同时轻松地解决对手。如果是一对一，明文璎他们必胜无疑。但，很可惜，这绝对是一场拉锯战。——胜负难定。然，输的那一方，绝对没有什么好下场……
　　深知这一点，齐江雪略微有些犹豫地扫了她一眼，轻轻唤道，“璎，我等的，只会是你一个。所以，你绝对不能单独留下我一个，听见了么？”挥剑，他利落地斩杀一个近卫兵。
　　讶异和惊喜从玄色的眸中沉淀，明文璎扬起了恍惚而璀璨到刺目的笑容，“江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人可是最怕寂寞了，死也会拖你在一起哦……”剑花凌厉，她不曾停手。
　　面对她似是不经意的话语，齐江雪却认真地颔首，“就算你不拖着我，我也会赖着你不放的，绝对！”他顿了一下，差点陷入险境。
　　“……嗯。我也只等你一个，绝对。”明文璎的目光与那一瞬间，徒然犀利，渐而化作刺目的诡谲。

　　——这一仗，她的选择是，必胜无疑！
　　只因为，此刻站在她身旁，对她许下那美好到令人窒息的诺言的，是她最爱的那个少年。

　　谁的一根红线，在一片黑暗之中，发出了温暖而熠熠的光辉。
　　那般，如光明一般令人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