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沁》湮炎

3、庄生晓梦迷蝴蝶（下）

　　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书简，夜君沁挂上似笑非笑的神情，淡淡地望着夜寒漪，“这就是全部了吗？”夜寒漪轻轻地叹了口气，颔首道，“嗯，这就是全部了。”
　　她的目光微微黯淡了一下，“爹，你肯定还有事情瞒着我，但如果你真的不想说，我不会强求你。”稍稍将目光移到窗外，她的脑海中再度浮现出她爹亲口所述的真相。
　　十六年前，她降世，竟是引起了整个大陆的一时轰动。原因虽然部分是她的身份，但更多的是她血色的双瞳。这种颜色本来不是人类所应该有的，却偏偏出现在她的身上。大概也算是一种病症吧，本应为这里的人们所恐惧的。但大周地处南方，向来信奉南灵朱雀，崇尚炽热的红色。于是，她也就奇迹般地被称为朱雀转世，让夜家的威望更胜一筹。
　　如此一来，向来排斥夜家的各个氏族当然是看不过去了，在她出世还未满一个月时，就派了诸多高手取她性命。要不是夜家是武将世家，她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荒郊野岭了，哪有这大好时光。恰好此时，大概是为了帮夜家解围吧，大周的皇族，四大家族之一的明家家主——当朝永继大帝，特许她爹带着她躲进寒秋山。
　　先不说寒秋山是大周的护国神山，在这山上的寒秋门也是整个大陆响当当的门派，高手如云，自然没有人能轻易进入，更何况是取她性命了。也因此，她才平安地活过了十六个年头。而，在十六年之后，麻烦就来了。
　　首先，她是夜家的少主，及笄之后就是夜家新任家主，已经没有可能继续呆在寒秋山上了，毕竟她从今往后要背负整个家族。其次，虽然说经过十六年的锻炼（？），她的剑术已经不错了，但难保氏族不会派出比她厉害得多的人来取她性命。简而言之，就是她还是有生命危险。
　　最后，夜家是跟随明家建立大周的大功臣，当然要入主朝廷，甚至可能加官晋爵，她能顺利地进入昏暗的官场么？最重要的是，她极有可能被派入战场，——虽然现在表面和平。
　　她爹还是对她很好的，给了她两个选择。其一，她再在寒秋山上呆半年，等她爹处理好一切之后，再下山。其二，现在立即下山。以她的性格，绝对不可能选择第一个，那么也只有现在下山了。
　　是的，以上都没有任何问题。她也不曾质疑过会有什么问题。但是，最关键的问题是，为什么、从头到尾，她爹根本就没提过一个关于娘的词？她的娘到底是谁？她的血色双瞳，是遗传了她娘的么？关于这些，夜寒漪一个字都没有透露。
　　想到这里，她微微挑了挑眉，将目光投向了夜寒漪。“……我知道肯定瞒不过你，君沁。”夜寒漪缓缓地闭上双眼，摇了摇头，“大概你已经注意到了吧，及笄的时候，在我身旁的那位黑发女子。她就是你娘。”夜君沁蹙起眉，当时她没有仔细看，只是觉得那个女子有一种很独特的气质。
　　不是冰冷，不是阴狠，也不是温和，就仿佛万事万物都本该臣服在她脚下。
　　——对，就是这种君临天下的感觉。
　　但是，她好像并没有看见，那个女子有血色的双瞳。那么，她的双眸到底是怎么回事？而且，她母亲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允许她爹带着她在寒秋山上，呆了整整十六年之久？
　　“灭，就是你娘的名字。”夜寒漪注意到了她古怪的神情，无奈地道，“抱歉，君沁，目前我只能告诉你这些。但是，我相信，以你的才智，很快就能发现你娘的身份的。”夜君沁稍稍一愣，正欲再说什么，却听得屋外有人大喊，“夜君沁，掌门有事找你！”
　　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嘴角，夜君沁很不文雅地朝天翻了个白眼，“靠，又有什么事啊……”对于自家女儿古怪的举动，夜寒漪虽然是已经习以为常了，但还是不免哭笑不得地瞪了她一眼，“废话什么，还不快去！”
　　夜君沁故作严肃地咳嗽一声，向屋外走去。

　　半个时辰后，寒秋山厢房。
　　“我说啊……”第一百零一次开口，夜君沁无语至极地望着对面正在打坐冥想的不若道姑，“你把我叫来到底干什么啊？”一个小时前就叫她来，一个小时后却还是一个字都没讲。
　　不若道姑以鄙视的眼神瞪了她一眼，终于开口道，“你怎么这么没耐心啊？心静，知道吗？要心静，才能得道。”夜君沁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是，是，真理啊。”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蹙起眉，“但是，要得道的是你、不是我吧？你再不说，我就走了哦。我可不想浪费时间。”
　　在她的威逼（？）之下，不若道姑摇了摇头，道，“得道非独独信道之人。我知道你从不信道。寒秋传道，从不强迫世人信道，但不强迫，不代表这个世间就没有道。”
　　收起戏谑的表情，夜君沁淡淡道，“那么，究竟什么才是道？”
　　不若略有些讶异地看了她一眼，又道，“所谓道，世人虽说有正道、邪道之分，其实不然。道，只有道一个。正道与邪道都不是道，所谓的道，就是你自己的路。”顿了顿，不若道姑的神情凝重，“具体而言，就是你能坚定地走你自己的路。就算所有人认为这条路是错的，但你还是能坚持下去的话，这就是道。”
　　“道的本质是路，还是坚持？”夜君沁若有所思地抬眸，血色的眸光流转，一时璀璨至极。“道，既是路，亦是坚持。”不若道姑忽然露出了神秘莫测的笑容，“所谓道，并不是世人能判定的。真正能决定的，只有创道之人，只有你自己。”夜君沁不由一怔，低低地呢喃，“只有我自己吗……”
　　“或许你不同意，但是，我始终觉得，这个世间总是有宿命的存在。”不若道姑缓缓地流露出了一丝惆怅，“所谓宿命，就是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一个结果。——不论你如何反抗，结果都不会因此而改变。更甚者，连你的反抗，都成为推进宿命的动力。”顿了顿，不若道姑对上了她的目光，“简而言之，就因为是你这个人，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也注定了最终的结局。”
　　“……注定的结局？”夜君沁微微蹙起眉，白皙的脸庞上流露出一丝讶异，“为什么这么说？”不若道姑淡淡一笑，“我不知道理由。只是，冥冥之中，我相信，一切自有安排。……这一点，想必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君沁。”血色的双瞳惊诧了一瞬，又立刻恢复了正常，她淡淡地颔首，却没有再说什么。

　　如果，这个世间真的有宿命的话，那么，她难道真的只能听天由命？
　　如果，这一切的一切真的是注定的话，那么，她再多的挣扎还有意义吗？
　　如果，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结局的话，那么，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结局呢？
　　如果，她有太多的如果，太多的疑问。
　　她太想明白，但她很清楚，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能给她答案。
　　或许，到了该到的时候，时间能证明一切吧。
　　或许，这只是或许。

作者有话说

　　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