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沁》湮炎

13、弱水三千一瓢饮（下）

　　“君沁、我能那么肯定地承认你的身世，并不是因为不在意。而是，我和你爹都认为，以你的能力，不用我们说，就能知道真相。……不用多想，我的确是决心立你为皇太女的，但是，你要知道，如果只是靠我就想掌握这个天下的话，远远不够。——当然，今天我们不是来讨论这个问题的。我也知道，你可能并不希望当皇帝。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作为帝王，并不是得到一切的权利、而是有了保护人民的义务。”
　　“虽然他们和你根本没有直接的关系。但是，作为帝王，作为凌驾一切的人，你必须要有这个觉悟。——帝王的使命不是奴役人民，而是保护人民、为人民着想。虽然他们可能会觉得你很遥远，可百姓是很容易满足的。他们在乎的不是谁当皇帝，而是这个天下是不是太平、日子能不能过下去。”
　　“要保护一个人不难。但是你如果登基，你要保护的可是全大周，甚至有可能是全天下的人民，既便如此、你也要舍弃唾手可得的安宁，最终坐上那个万人之上的皇位吗？那里很高，也很危险。谁都想站得高，但并不是谁都能站得稳的。——我希望你能在三思过后告诉我答复。”

　　她漫不经心地饮了一小口茶，淡淡地盯着浅茶色茶水中漂浮的茶叶，目光流转，看不清更深的表情。明灭昨日临别前的一番话到现在还在她耳畔萦绕，让她根本无心关注这个本来她就不喜欢的宴会，——明灭一脸神秘兮兮地要她来皇宫的目的。也算是皇族或是各大氏族的聚会，年轻一辈的少年少女们都聚集于此。
　　当然，身为四大家族之一的韩家嫡子的韩依，也出席了。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隐隐流露出一丝疲惫。轻轻地抬眸，她若有所思地望向湛蓝的天幕。“夜君沁。”不知道是谁喊了她的名字，她微微蹙起眉，环视四周，却没看见什么可能认识她的人。——韩依绝对不可能称呼她的全名。
　　忽然，眼前化作一片空白。喧闹的人群、悠闲的女皇、漠然的韩依……一个个都逐渐淡去，最终化为空白。一刹那，天地间所有的光华似乎都聚集在一处，璀璨得刺目。
　　浅金色发丝纷扬，更衬得肌肤白如凝脂，冰靛色的双眸中雾气缭绕，似是漠然、又似是空洞，少年身着不符合这个女权世界的蔚蓝色骑装，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夜君沁……你……”
　　悲伤。痛彻心扉的悲伤。她怔怔地睁大了双眸，紧紧地抿住了唇，一言不发。是的，这样痛彻的悲伤，她似乎也是有过亲身体会的。
　　只是，她从未在别人身上看到过相似的情愫。从未。
　　“……喂。”少年垂首，璀璨的金发挡住了一切表情，似冷似淡的声音回荡在她耳际，“你到底存在于哪里？夜君沁。”没有任何停顿，少年的话语一字一字地刻印在她的心上，“如果你并不存在于这里的话，又谈什么为苍生着想？你，到底为什么存在？”
　　她存在于时空的夹缝中，不想与一切有任何关系。
　　无牵而来，无挂而去。
　　她不想有什么被牵住的羁绊，她无法简单地存在于这个异时空。
　　——她想回去，即使她知道没有可能。
　　但是，过去的那些回忆，就算是悲伤得痛彻心扉，就算是已经成为往事而逐渐被遗忘，就算是那些都已经成为过去的过去，就算是那些都早已无法触及，就算如此，她也不想就这样放手啊……
　　“……”她半垂眼帘，眸光流转。
　　过去与现在，她应该选择什么？答案，如果以她一向的性格的话，那就毫无疑问了。
　　她选择，未来。
　　轻扬唇角，她笑意嫣然，恍若隔世，“我存在于我存在之处，我的存在是因为我要走出我的路。”
　　“……是么。这就是你的回答啊。”他凝眸，似乎舒了一口气，抿起一个完美的弧度，宛若朝阳般璀璨夺目，“现在，你可以回答她了，是吧？”
　　她怔住，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到底……”还未等她说完，他却忽然又逐渐化为一片空白。“……喂，如果你始终坚定着这个选择的话……等我……”只记得，他凝眸微笑，宛若天人。
　　再次怔住，她屏住呼吸，呆呆地看着他消失在那一片空白之中。
　　下一秒，世界逐渐恢复了色彩。她静静地扫视四周，血色的双瞳中泛起一丝复杂。刚刚的那些，很明显，不是梦。她也并不想去深究那到底是什么，反正，她的答案，她已经知道了。目的达到了，就足够了。
　　深深叹了一口气，她淡淡地望向叽叽喳喳的各家公子，血眸中不带任何情愫道，“麻烦让一下。”众公子几乎完全呆住，下意识地为她让路。
　　而且，虽然她不知道那个少年是谁。但直觉告诉她，那个少年、绝对和夜君心有点什么关系。谁知道那个少年会不会是夜君心的什么蓝颜知己，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死去、或者是灵魂保留了下来，为了实现夜君心的心愿而帮助她……
　　这种事、不是已经有个例子了吗？她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她不否认，她对于适才的少年，还是有些好奇的。竭力甩开脑中的胡思乱想，她淡定地走向明灭女皇。

　　止步，抬眸。
　　她行了一礼，泰然自若地望着她母亲，淡淡道，“遵照约定，我已经来答复了。”“哦？你的答复是什么？”微微挑了挑眉，明灭略带讶异地望向她，似乎是意外她的速度很快。微扬唇角，她斜眸望向天际，若傲视天下一般，“欲与天公试比高。”
　　明灭浅浅地怔了一下，而后立即笑了出来，“你啊，我对你还真的是没什么好说的了……不过，算了……”顿了顿，眸光中似乎有些赞赏，“这才是我明灭的……”扫视了四周，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下半句话吞了进去。
　　还顺带着很不爽地嘟哝了一声，“这都是什么世道、自己的女儿都不能表扬的……”她抽搐了一下嘴角，她真的是无话可说了。
　　“啊，对了。告诉我吧。”明灭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笑眯眯地望着她，笑意却格外阴险，“你中意的是哪家的公子呢？楚家？南宫家？李家？”
　　怪不得她昨天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原来她的直觉真的不是一般的准啊。她不由黑线压顶。她缓缓扫视了一周，最终对上了韩依漠然的双眸，那眸底的哀伤让她浅浅地怔了一会。顿了顿，没有丝毫犹豫地，她移开了目光。
　　眯起双眸，习惯性地望向天际，她淡淡的声音此刻如斩钉截铁一般坚定，“弱水三千，沁只取一瓢饮。”话音落下，四周居然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可以听见。
　　顿了顿，她的笑颜灿若星辰，伸出手指向天际璀璨的朝阳，她凝眸，“君如朝阳，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她并未仔细想过，到底应该是怎样一个人能陪她走出她的路。
　　但她很清楚，这个人不会是韩依然。
　　以她和韩依然的性格，是不可能走到最后的。
　　即使他们都深爱对方。
　　即使她忘不掉韩依然。

作者有话说

　　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