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沁》湮炎

11、当时明月依旧在（下）

　　初遇见她的时候，我认定她必是那种冷漠的人。但不可否认的是，她心底柔软。然而，在和她接触得越来越多之后，我却一次又一次地推翻了自己的理论。
　　——她，我一点也看不透。她对陌生人是冷的，甚至连心也是冷的；她对她承认的人，是依赖的，完全不像是一个女子；她对她所厌恶的人，是莫测的，你却可以完全感觉到她嘲讽至极的残酷之气。
　　其实，我只是比她小了一岁半而已，和她之间却好像隔了很远很远，远到，仿佛跟她完全是在不同的世界。每次想到这里，我总是会莫名的惆怅。……完全在不同的世界吗？
　　——毕竟，她是将来要背负整个夜家的女人，不是吗？
　　她一直视我为亲弟弟，待我是极好的。而我却总是不承认她这个姐姐。说起来，也应该是心底的某些不明的情愫吧。那时的我，却是懵懂。岁月如流，时光飞逝。这些词汇是如此的苍白无力，甚至连我当初的一丝不舍都无法表达出来。终究，她是要回到寒秋山上去了。
　　那日，便是我和她告别之日。
　　她已是十四岁的少女，身着她甚爱的纯白色长纱袍，上面用她眸子一般的血色绣了几朵开得妖艳至极的芍药。那般刺眼的光芒灼热了我的眸子。
　　她看见了我，轻扬唇角，“小依，我要走了。”她笑，泰然自若，仿佛只是在诉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而不是和我的离别。
　　“……”我默默地盯着她，点了点头。此刻的我，是真的不想说什么了。或许，对她而言，与我的离别真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对我而言，却莫过于最大的伤痛。毕竟，从小到大，除了爹娘，也只有她待我最好了。年少的我如是想，肯定地认为她是我的恩人。
　　她轻巧地跃上马车，凝眸望向天际。血色残阳。似乎是被艳阳的热气氤氲，她迷离地眯起眸子，白如凝脂的脸颊上泛起浅浅的红晕，恍若天人。
　　我呆呆地望着她，连最后的告别也未曾说出口。因为看她看呆了么？还是因为……根本就不愿说出口呢？或许，两者都有吧。
　　或许，只是或许。

　　没有了她的夜府，又一次回归于冰冷。虽然此时，已经没有人再敢欺辱于我，但我却是止不住地茫然。忘了练剑，忘了练字，忘了她所教的一切知识……
　　每天落日之时，我总是坐在庭中央，眯起眸子眺望天际，亦是眺望远处那只有一点点可见的寒秋山。时光过得意外地慢，我呆坐了半晌，也不过刚刚天际开始发黑而已。恍然不觉地转身，我顺手拿起她赠的长箫，径直向她书房走去。

　　对了，她已经回寒秋山了呢。止步，我有些怔然。正欲转身离去，却看到了书桌上似乎有什么书信的样子。不自觉地走了进去，讶异地看着信上写着我的名字。拆开信笺，上面却独独只有一行字：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小依，这长箫你收好。你可别小看它哦，里面可是有一把神兵的呢……”
　　“嗯？你说它的名字啊……嗯，还没想好呢……”
　　“对了，我知道了。就叫‘沧烟’吧！‘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的‘沧烟’……”
　　那时的她，笑眸弯弯，如上弦月。

　　我知道她的文采很好，“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什么的只是十分普遍的佳句而已。我也很喜欢“沧烟”这个名字，只是总是从这个名字中感觉到一丝沧桑。
　　但是，我从来不知道那句话——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的意思。我没问过她，她亦没有告诉过我。或许，这就已经是种安慰了吧？我轻扬唇角，收起信笺，转身离去。不带任何留恋地，就此离去。
　　很久很久以后，当我再次拿起这张信笺的时候，我却突然后悔了。如果，当初我开口问了她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一切就不会错过这么久了？是不是……也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结局了？我如是问她。而她却笑而不答。

　　——宿命，终究是无法改变吗？
　　她所相信的宿命，是如是说的。

　　我等了很久很久，久到，漫长得好似我已经又经历了一次轮回。终于，她回来了。在她不在的那些日子里，我逐渐交到了一些朋友，也大多是一些备受夜家直系孩子欺负的旁系孩子。但总算，也是有朋友了。
　　那些朋友在谈论到她的时候，多半是带着钦慕的好奇。有些和我比较亲近的，还会经常来探我的口风。我没有告诉他们什么。我没这个义务，她曾这么告诉过我。除非别人于我有什么恩情，或是特别的，再或是出于礼貌，不然，没有义务告诉别人什么。
　　祸从口出。
　　她回来的那天，我却没有意料之中的喜悦。多是茫然。我不断地问自己，她到底是我的什么人？是我表姐？是我恩人？还是……还是什么、我珍视的人？终究回答不上来。于是，面对她的笑颜，我也依旧是沉默地颔首。
　　内心挣扎。
　　她对我似是十分信任，一如当初。当然，她那股无聊的性子还是没改，总是喜欢耍我。还将“依依”当作名字，像是要存心刺激我地喊着。
　　但之后，又说出了让我震惊的话，“夜家第五十五代家主——夜君沁，请夜家列祖列宗作证，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保住韩家。如有违誓，天打雷劈！”她毫不在意地笑着，目光却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还来不及欣喜，下一秒，更深的名为“悲伤”的情愫就汹涌着着吞噬了我。“因为你是我最珍视的弟弟啊……”她那般漫不经心地淡淡说着，笑容恍如隔世。
　　那一刻，我的笑容僵在唇畔。
　　我知道啊，我一直都知道。我一直都很清楚，她只是把我当做弟弟而已。只是这样而已。终究，还是不想让她为难。所以，悲伤什么的，我一个人背负就好了。
　　“对不起……”她用再轻不过的声音说着，她以为我没听见，但是，我听得一清二楚。这三个字所包含的，是我已接近绝望的悲伤。
　　我终于彻底明白，她要的人，不是我。
　　她要的结果，注定不是我。

　　后来，在君心苑之前，拥抱她的那个少年。
　　——那个银色发丝，血色双瞳的、如芍药一般绝艳的少年，才是她所爱的吧？伴随了我许久的“沧烟”第一次脱手摔在了地上，碎成了三段……我怔怔地望着碎了的“沧烟”，只是茫然地拾起它。然后，转身离去。

　　又是、不带一丝丝的留恋吗？
　　不，不可能不带一丝留恋的。不可能的。

　　我闭上双眸。似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滑过脸颊。“沧烟”上血色的缨络摇晃着，一如那时她身着白衣上血色的芍药一般，灼热了我的眸子。

　　君沁……

作者有话说

　　小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