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沁》湮炎

10、当时明月依旧在（上）

　　在我的记忆中，月半的明月总是那般皎洁而遥不可及的。那略带冰冷的清华洒在年幼的我的身上，却令我感到了丝丝的暖意。那种纯净剔透而冰冷的华彩，一如初见她时那般。与她相比，却生生少了几分傲然之气，不由逊色不少。
　　——毕竟，她是君沁，夜君沁。
　　是的，夜家女儿，怎会不如明月？

　　初见她，我恰好被夜家直系的孩子欺负。我只是夜家旁系的分支，算是很远的血缘了。但因为家道中落，不得已之下，娘才和爹一起重新归回了夜家。也因此，受尽了白眼。
　　那些夜家的大人孩子们，背地里都在说我娘没本事、吃软饭的。一开始，我还很不服气地跟他们争执，但结果总是被他们打伤。
　　娘见此，除了叹息，还是叹息。虽然她不说什么，可我分明看见，娘的眸子中，闪着泪光。
　　——那是愧疚的泪光。娘一直很坚强，从未见她哭过。
　　之前，她见我哭，也只是斥责我，告诫我要坚强。
　　“韩家的儿女，怎可轻易流泪？”当初，娘说这话时，目光坚定而自豪。那等风华，虽然我无法理解，却仍是满怀崇敬之情。

　　从此，我不再和那些孩子争执什么。我不想让娘为我担心。那些人见我不再争执，逐渐感到无趣，便变本加厉地羞辱于我。
　　那一次，我终究是忍不住了，就那样和那些人扭打起来。我受够了。受够了他们侮辱我娘和我爹，受够了他们对我的百般羞辱。
　　但年小体弱的我，又怎是那些人的仆人的对手？最终，雨点般的拳头落到了我的身上。连最初的疼痛也逐渐麻木。没感觉了。
　　在我以为我一定会死的时候，那些人终于收手了。不屑地看了半死不活的我一眼，就那么高傲地离去。此时的我突然感觉到了死亡的恐怖，竟然是放声大哭起来。想来，还是小孩心性。

　　不知过了多久，我哭得连声音都嘶哑了，可还是没有人来救我。甚至连经过的人都没有一个。就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一个冰冷得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从我头顶响起——
　　“如果哭有用的话，你就不会弄成这个样子了吧。”墨色的发色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与她雪白的衣衫形成鲜明的对比，绯血色的双瞳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她扯起嘴角，语气平淡得过分。
　　——那如傲视天下一般的气势，淡然而难以掩盖的清冷的光华。那一幕，我至今难忘。
　　“……你知道什么。”而当时，我一时恼羞成怒，再加上心中的不满爆发，竟然朝她大吼。但其实，当时我是很害怕的。很怕她会就此离开，又剩下我独自一个人呆在绝望之中。
　　听见我的回话，她明显是怔了一下，然后蹲了下来，轻轻地扶起我，小心翼翼地问，“能站起来么？”虽然不明白她的态度为什么转变得这么快，我还是点点头，咬着牙在她的搀扶下走到了她的居所。

　　她居住的地方很大，比那时我和娘爹的小房间大了不知多少，甚至是一个独立的院落。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小桥轩榭，无一不精巧至极。
　　那时的我看着这些居然连疼痛都忘记了，脑中只剩下了惊奇和难以置信。她到底是什么人？她将我安置在大厅的椅子上，迅速地取来了包扎药品，娴熟地为我包扎好了伤口。还未等我道谢，她又喊来了一位跟她极为相似的男子，想来是她爹吧。当时我如是想。
　　她爹看见我，双瞳中流露出明显的惊愕，连忙问她，“沁儿，你带回来的这个……是谁……”她面无表情地瞟了我一眼，淡淡回答，“不认识。”不知为何，我的心中却突然一痛。她说的没错，我和她的确不认识，但我却莫名地悲伤。大概是那种感觉悲伤吧，我那时太小，实在分不清。
　　她爹一脸痴呆的表情，叹了口气，走近我身旁，“孩子，告诉我，你是谁？”他似乎不是坏人，小小的我在心底肯定。他跟那些人鄙夷的目光不一样，他很和善。我犹豫了一下，海华丝告诉了他，“我叫韩依。”闻言，他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抓着我的肩膀，激动地问，“你是吴楚韩氏的嫡亲血脉、韩若木的儿子？”
　　咦？他知道娘的名字？只是……前面他所说的一长串东西、我听不懂耶……不过应该没错了，他认识我娘。他不是坏人。想到这里，我点点头，却没有忽视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她所流露出的一丝讶异。
　　“……早就听说吴楚韩家已经家道中落，家主也不知去向，没想到……”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抬眸望我，“孩子，你怎么会受伤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一切说了出来。
　　他听了之后更是叹息。
　　“你以后，跟我们一起吧。”她突然出声，冰冷的声音没有丝毫的变化，“这样，你就不会被他们再欺负了。”她爹和我齐齐怔住。
　　“……那我娘、我爹呢……”我呆呆地望着她，下意识地脱口问道。“傻孩子，你娘和你爹当然也会没事的。”她爹笑了，眸光闪动着柔和。
　　“……你、能告诉我你是谁吗？”我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目光投向了她。她略微怔住，迟疑了一会，她抬眸望我，我这才注意到她的眸子竟然是血色的。
　　她抿起一丝极浅极浅的笑意，却恰如红莲绽放、倾世孤立，“……你要记住哦。我的名字，是——夜君沁。”
　　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她居然是——夜家直系的嫡亲血脉、未来的夜家家主！
　　她轻笑，“从今天起，我就是你姐了。”

　　当晚，她就找来了我娘和我爹，跟他们说明了一切。爹自是喜不自胜，但娘却是略带忧虑地看向我，叹息不止。但还是决定了下来，我和她、她爹住在这个小院子里，娘和爹则是归入了她的手下，与我们一起住。
　　待我伤好后，她就来问我，是否愿意习武。我当然愿意。若我有了武功，那些人必然不敢来欺负我，在侮辱我娘、我爹。
　　她似是有些讶异地看了我一眼，跟我约好明日寒秋门的师母就会来教我武功。
　　寒秋门是大周最厉害的门派，我自是又惊又喜。从那日起，我便开始习武。习武虽苦，但终究是小儿心性，被她拿些稀奇古怪的玩意一耍，还是练了下去。

　　师母只教了我一年。
　　在我出师的那一天，师母对我叮嘱，“依儿，为师在寒秋山带了近几十年，也未曾见过天资及你一半的人。但有天资若此未变是好事，特别是你作为一个男子，若非万不得已，千万不要显现出自己会武功，听见了么？”
　　我颔首。我知道，师母是真心对我好。
　　师母见我点头，不由露出了笑容，“依儿，你虽然算是异类了，但你姐可比你更异类。那孩子啊……”师母露出了算是苦笑的表情，摇了摇头，“算了，你放心好了，那孩子对你不薄，必然不会负你的。”
　　“……师母。”我傻掉，师母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啊，我跟她只是姐弟关系而已，师母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啊？
　　“你小子，你以为你那点小心眼你师母我会看不出来？”师母对我翻了个白眼，不由笑了，“好了，后会有期吧，依儿。”
　　“……后会有期。”我目送师母离去，苦苦思索着师母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跟她……有什么奇怪的吗？
　　师母真是莫名其妙的，不过就是上次她送了我一支长箫，就是那个很漂亮的乳白色的那支，被她命名为“沧烟”的长箫而已么。
　　也不过就是，那支长箫里面还有把可以伸缩自如的长剑而已么。
　　更不过就是，她用做长箫的同一块玉雕琢了一支白玉簪子，天天簪在头上四处晃荡而已么。
　　——嗯？这么正常的事，有什么问题么？我怎么不知道？
　　当时的我，就傻傻地想着，傻傻地笑了。

作者有话说

　　小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