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淡》耐撕

2、小计 燕来举

　　燕来举起小手，在白马的鼻息下掠过。那不可一世的骏马竟然追着那只小手低下了头。不远处的忽卓云不动声色地看着燕来，眉头微微皱起，眼底泛起逼人的寒意。
　　燕来心里有了底，走过去拍了拍马背。骏马很平静，似乎没有反对的意思。她不做他想，赶紧踩镫上马，却因为不够高根本翻不上马背。她试了几次，仍是徒劳无功。小小的女子，不像在上马，却像是在学壁虎爬墙。众人都被逗笑了。一直冷着脸的忽卓云也难得展颜一笑。
　　燕来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见忽卓云也笑了，这才放心的回过头去，继续扮演那个笨笨的小女子，却不想这细微的变化都被忽卓云看在眼里。那难得的一抹笑容立刻就被收回了。取而代之的是嘴角的一丝冷笑。
　　“忽卓云王子！您看，您的马喜欢我呢，不过我太矮了，就是爬不上去呀。”燕来点头哈腰，装傻充愣。
　　“你给我的马吃了什么？”忽卓云居高临下地冷冷问道。
　　燕来一副很吃惊的样子，支支吾吾地说：“没…没什么。就是几个枣子。马儿喜盐，但是更难的是吃到甜的。几个枣子足以和那神驹攀上交情。王子您明察秋毫，果然是绝顶聪明！”
　　“哼。你也很聪明嘛。”忽卓云冷淡地说道。
　　“多谢王子夸奖。这是奴婢一个姐妹告诉我的。”燕来说道。
　　“哦？你那个姐妹是谁？”忽卓云饶有兴趣地问道。
　　“这…您还是不见为好。”燕来故意卖了个关子。
　　“为什么？”忽卓云忍不住追问。他自己也奇怪，明知这丫头使了一招请君入瓮，但他就是忍不住要顺着她设计的道走下去。
　　“那丫头长得丑兮兮的。哪有奴婢好看啊！”说着，燕来掬起一个谄媚的笑脸给忽卓云看。
　　忽卓云这时才来得及仔仔细细地端详这个女子。可能水土不服吧？这丫头面黄肌瘦的，显得颧骨很高，下巴尖尖的，单眼皮，小鼻子。不算什么美人，但是浑身上下都是藏也藏不住的机灵劲儿。偏偏他就不喜欢太机灵的女子。
　　忽卓云缓缓俯下身，在燕来耳边说道：“你这么费劲心机的引荐你的好姐妹，就不怕害死她吗？”
　　燕来脸上的笑容快速的僵硬，随后土崩瓦解。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地磕头：“王子饶命！王子饶命！都是奴婢自作主张，您要杀要剐都冲我来！”
　　忽卓云冷笑一声，直起身子扬声用胡语命令道：“给我去找一找，看哪个女子手里有枣子。”
　　话音刚落，一队随从就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南方女子的队列里。一通蛮横无理的检查之后，在众人疑惑的目光里，小桐花像个小鸡仔似的被拎到了忽卓云的面前。她小小年纪哪见过这阵仗？两腿一软，就跪了下去。
　　“燕…燕…燕来，这是怎么…怎么回…回事啊？可是，这个枣子是你给我的呀！”小桐花结结巴巴地小声问燕来。她早听说胡国多酷刑，吓得都快哭了。
　　燕来没有办法，只能更加拼命的磕头。嘭嘭嘭，紧绷干瘦的脑门，很快就蹭破了皮。
　　忽卓云歪着头，戏谑地看向小桐花，却见她含苞待放、楚楚可怜的样子，竟然很对他的心思。中原有诗言道：花到堪折直须这，莫到花落空折枝。他本就是来选玩物的，遇到可心的，当然没有不收下的道理。
　　“你叫什么名字？”忽卓云柔声问道。
　　“小桐花。”小桐花低着头，唯唯诺诺地答道。
　　“桐花…中原有很多诗句里都提到桐花。这个名字很美。”忽卓云说着，深思缥缈地望向南边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那是野心家才有的目光。
　　几个贵族听了，纷纷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其中一个中年胖子用胡语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燕来她们都听不懂的话。
　　忽卓云也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那眼中的贪婪在燕来看来，简直是呼之欲出。她有一种感觉，这个忽卓云王子，会是一个政治上的危险人物。尽管他此时仍是一个极年轻的翩翩少年。
　　那几个贵族似乎对忽卓云的话很不以为然，但是碍于他的身份，也不好过多的反驳。指着地上的小桐花和燕来又说了几句话，应该是岔开话题了。
　　忽卓云俯视着跪伏在地的燕来消瘦的脊背，淡笑着说道：“我就成你的美意，收下这位美人了。”
　　燕来猛然抬头，撞上一双弯弯的笑眼。忽卓云笑起来很好看，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她有一瞬间的迷茫，到底哪个他才是真的忽卓云王子
　　忽卓云转身前，对跪在脚边的燕来说道：“你既然喜欢喂马，那就到我的马棚里，喂一辈子马吧！”
　　三天后。
　　一个瘦小的身影在马厩间费力的穿梭。运草料，搅拌，看马儿都吃上了，她又要清理马厩，将马粪运走。只三天，这个南国来的少女就被折磨得好像老了十岁。
　　燕来做完这一切，才能吃到一个粗面的饼子和一碗没肉的碎骨汤。她躲在马场的角落里，一边用尽全力去咬饼子，一边在心里想：“也不知道小桐花现在怎么样了。该死！竟然一点消息都打听不到！”
　　一阵清脆的环佩叮当声轻柔的传来。燕来寻声望去，只见一个华服少妇正向她走来，身边还跟着两个婢女。少妇走到近处，燕来才看出来，那竟然是小桐花！
　　“燕来！”小桐花只叫了一声，眼泪就夺眶而出。
　　原本很高兴的燕来吓了一跳：“你怎么啦？哭什么呀？过得不好吗？那个忽卓云对你不好吗？”燕来很焦急的问。
　　小桐花连忙摇头，满头饰物被摇得哗哗作响。
　　“王子待我很好。这几天都是跟我在一起。”
　　燕来听了，心里念了声阿弥陀佛。
　　“那就好，那就好。抓紧生个孩子，你就安全了。”燕来很老道地说道。
　　在南国宫廷里，妃嫔们只要能生个一儿半女，下半辈子就算有着落了。
　　小桐花瘪瘪嘴，俨然又要开哭。
　　“你又怎么啦？”燕来怒其不幸，哀其不争地问道。
　　“这里和南国不一样…呜呜呜呜。我好害怕！”
　　“嗯？”
　　“这里就算妃子生了孩子，只要丈夫不喜欢她了，还是可以把她送人。怎么可以这样？呜呜呜呜呜呜。昨天，王子就把一个妃子送给了自己的部下。我好害怕！”
　　燕来头一次听说天下还有这种事，也是吓了一跳。但是，后宫争宠她是只听过，没见过，完全给不出主意。因为她以前的主子不是妃嫔，而是小公主啊。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人儿，根本不需要知道争宠是什么。
　　“那个被送走的妃子是什么人？犯了什么错？有没有生过孩子？”燕来问。
　　“听说是一个部落首领赠送的美人，犯了什么错我也不知道，但是肯定没生过孩子。因为忽卓云王子到现在还没有孩子呢。”小桐花哭丧着脸说道。
　　燕来想了想，然后说道：“你也别太着急了。说不定那个妃子是因为自己部落里出了问题，才被忽卓云赶走的。再说，她没生过孩子，王子自然不珍惜她。你要是给他生了第一个孩子，他一定会对你另眼相看的。我就不信了，他会准许自己孩子的生母去给别的男人当老婆。”
　　“你倒是很会猜嘛！”忽卓云冷笑着从门外走进来，把燕来和桐花吓了一大跳。
　　燕来赶紧跪下：“参见忽卓云王子殿下。”
　　桐花也吓得跪了下来。
　　忽卓云越过脸色惨白一片的桐花，走到燕来旁边，在她耳边低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是她的部落出了问题？”
　　燕来赶紧解释：“我是猜的!这里人说话我都听不懂，我只能猜。请王子明察！”
　　忽卓云不理她辩解，继续问道：“你觉得生了本王子的孩子，我就会另眼相待了吗？那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词叫做‘留子去母’啊？”
　　燕来打了个寒颤。
　　桐花听到“留子去母”四个字，直接吓瘫了。
　　燕来猛然抬起头，不卑不亢地看着忽卓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您不会！您是人，不是魔鬼。您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失去母亲的！”
　　忽卓云心里一惊，脸上掠过一瞬间的震怒。心里被他隐藏的很好那块软肉，冷不防被人刺了一下。他无法不震怒。
　　“你到底都知道点什么？”忽卓云愠怒地问道。
　　燕来一愣，“知道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啊……”她莫名有一种被问罪的感觉，她刚才有说错什么话吗？这人好像被惹恼了似的，到底怎么了？哦，她好像不该这样直勾勾的盯着上位者。她现在只是个马夫而已。一定是因为这个！
　　她赶紧低下头，一副恭顺的样子。过了好久，周围变得无比的安静，只有马厩里的马喘着粗气跺着脚。她偷偷地抬起头一看，忽卓云和小桐花都已经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