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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遇是故人 燕来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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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来住在一个挤满了婢女婆子的毡房。她在角落里藏了一块大石头,平时会收集一些骨头,将这些骨头磨成简陋的骨刀。在这个荒蛮之地,她只能自己保护自己。
她磨骨刀,是要防备那些野蛮的胡人男子,却不想,这里的女子却更加容不得她。
当她磨制出第三把骨刀的时候,有人告发她暗中制作凶器,企图刺杀忽卓云王子。她虽然是奴婢之身,但是却是王子花了大价钱从自己父王手里买来的。所以内侍官还不敢随意处置了她。不然,如果是一个普通婢女,此时恐怕早就被鞭笞致死了。
燕来穿着单薄的衣裳跪在忽卓云的大帐外,等待忽卓云的发落。此时,她的生死都在那人的一念之间。但是,除了生死,还有可能是生不如死。
厚实的棕色门帘一动不动地垂着,很久都没人传她进去。她只能一直跪在那里。天公不作美,竟然开始飘起细碎的雪花。朔风带来阵阵寒意,单薄的身躯不由得开始发抖。燕来眯着眼抬起头,用袖口轻轻接住一片,仔仔细细的看那六瓣雪花。可是还没等她好好欣赏,雪花就消融在了布料上。
“我就如同这雪一样,会无声无息的消失在这片草原上吧?纯洁或者不纯洁,又有谁在乎呢?磨什么骨刀,真是可笑。”燕来在心里想着,不经意地竟然笑了。
在南国,这个季节正是瓜果芬芳的时候。以前这个时候,她和几个小姐妹会一起围着公主放风筝,采桂花,姑娘们说笑时那银铃般的声音依稀还在耳畔回响着。
“终究是,回不去了……”燕来哽咽着喃喃说道。
如果能让她回到故乡,她愿意付出所有!
“陈国世子李泉前来拜见忽卓云王子。”內官在燕来身后高声宣告道。
燕来听见李泉两个字,身子明显瑟缩了一下。她低着头,向旁边小心的挪动了几下,希望尽量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才好。
“王子让他在外面等着!”大帐里转出一个侍卫,傲慢地交代了一句又钻了回去。
“估计王子现在不方便会客,就麻烦世子您在外面稍等片刻了。”內官语气也带着点阴阳怪气,似是幸灾乐祸。
“不妨事。我就在这里站一站,透透气。马车里一直伸不开腿。”李泉声音一派镇定自若,且温润悦耳。
“你们太过分了!这么冷的天,竟然让我们世子在外面吹冷风?要是受了风寒,你们担待得起吗?”一个男人粗声大气地抗议道,声如洪钟,一听就是个火爆脾气。
“哪就那么容易得风寒了?喏,这南国来的女子不也在这候着呢吗?还是跪着。”
“呸!我们世子是天潢贵胄,怎能跟一个贱婢相提并论?你到底什么意思?”
“打了败仗,还敢大呼小叫的。”内侍官小声嘀咕道。
“你说什么呢?”男子一听火了,上前一步就要和内侍官打起来,幸好被李泉拦住。
“行了,秦超,客随主便,主人家让等,咱们等就是了。他说得也没错,看那女子都在等,咱们怎么就那么容易冻着了?莫不是还不如一介女流?你要是再生事,就给我回去!”李泉话虽是责备,声音却不大,似乎对这跟自己出生入死的亲随也不忍太过苛责。
燕来耳朵灵得很,听了身后的对话心想,李泉曾经是小公主的未婚夫啊!他俩从没见过面,却有过几封书信的往来。相隔千里,鸿雁传书,以文相会,互通雅意,彼此间早已生出爱慕之情。小公主重病不治,香消玉殒后,听说他还曾作赋以示哀悼。可见是个有情有义的男子。
可惜,小公主都没见过自己未婚夫到底长着什么模样。想到此,燕来忍不住偷偷朝李泉看了一眼。
列松如翠,积石如玉,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此四句,李泉绝对担得起!只见他乌发成髻,拢入冠玉之中,肤白胜雪,剑眉星目,唇如含朱,一身雾蓝色缎面斗篷,修饰得他更加长身玉立,风度翩然。
若然,小公主安然无恙地嫁给了他这样的贵公子,一身妇人装扮站在他身旁。不在这苦寒之地,而是在四季如春的南国,两人结伴赏花游园,偶然相视一笑……难道真的是自古红颜多薄命吗?燕来想着想着,眼泪不经意地就流了出来。
李泉正泰然自若地欣赏着塞外风光,无意间扫过地上跪着的女子,惊觉她竟然在望着自己流泪,而且还哭得那么忧伤,那么专心致志,他吓了一跳。再看那南国女子,头发蓬乱,满脸脏污,衣衫破烂,恐怕是吃了不少苦吧。
“秦勇。有吃的吗?”
李泉向秦勇要了一点可口的干粮,款步走上前,弯下腰递给燕来:“姑娘,吃一点长一点精神吧。”
他身上是一种很淡的松柏香和檀香混合的味道,清冽中带着一丝沁人心脾的温柔,无比的精致优雅。让她想起…故乡。
故乡,身在其中从不会把那里放在心上。如今离去万里,才知失去的是什么。
“姑娘?”李泉见她出神太久,忍不住轻唤了一声。
“多谢世子赏赐。”燕来说完,双手接过那块糕饼。“姑爷”赏的,不要白不要!燕来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窃喜。
李泉被她眸子里的闪光晃了一下眼睛。这小姑娘分明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刚才还哭得梨花带雨,怎么一块糕点就把她逗笑了?而且她眼睛竟然如星子般闪烁。想来骨子里也是个坚韧豁达的人吧?不知为何会在这里长跪不起?
“你怎么跪在这儿呢?”李泉轻声问。
“我闲着没事儿,磨了几把骨刀防身。那些婆子非要告发我,说我要行刺。求姑爷一定要给我求求情啊!这里动不动就剁手剁脚,那可比杀了我还难受。”燕来抱怨完,忍不住又找他帮忙求情。因为有小公主这一层关系,她很自然的就没把他当外人。话也比平时多起来。
李泉俯视着燕来扬起来的谄媚笑脸,心里却是苦不堪言:“你性命堪忧,我何尝不是寄人篱下,又有什么资格替你求情啊?看忽卓云这态度,恐怕也没有我说话的余地。姑娘,你求错人了。”
燕来见世子眼睑微垂,秀眉微蹙,略带愁容却不见烦躁之态,反而比如水如花的美女子还要惹人怜取。她忍不住竟然看呆了。
“你是哪里人。怎么会叫我姑爷?这是什么习俗?”
燕来本不想攀这个交情,因为心里仍觉得有愧于旧主。但是既然脱口而出叫了声姑爷,又是这命运攸关的时候,也只能厚着脸皮将小公主抬出来博一点同情。
“我是南国国君送胡国的礼物,以前是玉荣公主的贴身婢女。您曾和玉荣公主有婚约,我教您一声姑爷总没错吧。现在奴婢大难临头,求姑爷救奴婢一命!”若是真落个行刺的罪名,恐怕死都不得好死!想到这里,燕来忍不住又要哭了。
李泉听到玉荣公主的名字,果然一脸动容,思忖片刻后终于缓缓说道:
“求情之事,我只能尽力。但也未必能帮得上忙,稍有不慎反而弄巧成拙这其中缘由此时也不容我细细道来。姑娘先吃点东西吧。”
“竟是如此?”燕来有些失望,不过还是很真诚地道谢:“多谢世子。细面做的糕饼我已经好久没吃过了。嗯!真好吃!”
不一定什么时候那个自恋的忽卓云就出来了,就算要死也要当个饱死鬼,燕来心里说道。
一不留神,她很没出息地噎住了。
李泉见她翻着白眼,枯瘦的小手在空中乱抓,情况甚是惊险。他赶紧转身去找秦勇要水壶。正在这时,大帐的毡帘被掀起,忽卓云大步走了出来。
“听说你要行刺本王?是不是活的不耐烦了?”忽卓云目不斜视地昂首说道。
燕来:“唔…”
忽卓云听她发出如此怪异的声音,这才漫不经心地用眼角的余光扫向地上的燕来。这一眼竟把他下得脸色都变了。燕来翻着白眼,身体抽搐着,活像在发羊癫疯。
忽卓云大叫:“你怎么了?”
燕来被噎得眼泛泪光,口不能言,一张蜡黄的小脸涨的通红。
忽卓云冲过去,将她从地上提起,见她喉咙里好像卡住了什么东西,还以为她要畏罪自尽,赶紧用力一掌打在她后背上。这一掌的力道对燕来来说实在太大,她直接趴在地上起不来了。不过幸好,糕点被震出来,她已经就没事了。
她趴在地上,一边疼的龇牙咧嘴,一边看着沾了灰的点心心疼,好像自己少了块肉一样。
忽卓云看着为一块破点心伤心的燕来,莫名地就气不打一处来。
“看你们南国人这副穷酸模样。一口点心,宁可噎死都不舍得吐出来。真是可笑。”忽卓云嘲讽道。
燕来心里愤愤地骂道:“要不是到了你们这个鬼地方,我至于么?”
“听说你要行刺本王?”忽卓云侧过头,一脸不屑一顾地说道。
他武艺不俗,骑射俱佳,怎么会把一个瘦骨伶仃的小丫头放在眼里?说不定是她想逃跑,才偷偷制作武器。毕竟细皮嫩肉的南国女子,是熬不住马厩里苦活的。
燕来跪在地上,重重地朝忽卓云磕了一个头,带着哭腔哀告道:“绝对没有的事啊!是有人诬陷我!”
忽卓云冷哼一声,说道:“不管是不是诬陷,婢女私藏兵器都是重罪。把证据呈上来,我倒要看看,她能做出什么破骨刀来。”
内侍官呈上来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放着三枚做工粗糙的骨刀。忽卓云很鄙夷地拿起来一枚,指腹随意在刀刃上一划,没想到竟然划开了一层薄皮。虽然没出血,也是吓了他一跳。这东西可不是小孩子的玩具,是真的能杀人凶器啊。这丫头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他不知道的?
“你做着这么锋利的骨刀,到底有什么阴谋?”忽卓云厉声问道。这个女人总是满脸的精明,他很生气自己总是看不透她。
秦勇见自己主公一直被晾在一边,心中很是愤愤不平,忍不住就嚷了起来:“我们世子都等半天了,你怎么一直跟一个小小婢女纠缠,也不招呼我家世子,真是太欺负人了!”
忽卓云眼梢一挑,冷淡地说道:“我是这里的主人,我想先见谁就先见谁。难道还要你的许可?”
秦勇怒目圆睁,低吼道:“你!欺人太甚!”
忽卓云冷笑道:“就欺负你了,你能怎么样?”
李泉赶忙出来打圆场:“秦勇!不得无礼!俗话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忽卓云王子先料理自己的后院问题无可厚非。”说完他缓缓转身,朝忽卓云微微点了一下头。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盈盈的笑意,深浅恰到好处,不卑也不亢。
忽卓云这才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说话谦逊斯文的同龄人。这个满面春风,看不出一丝一毫攻击性的男人,竟然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可笑,哪来的压力?这个李泉不过是陈国送来的质子,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子弟,不过善于利用自己一副好皮囊而已,他为自己的感觉感到可笑。
内侍官小声问道:“殿下,您看这个南国女子应该如何处置?”
忽卓云冷笑道:“私藏利器,图谋不轨,自然是要重罚。”
燕来一想到这个那些残忍的刑法,吓得连连磕头:“殿下,奴婢是冤枉的呀!”她倒不是怕死,只是害怕那些挖眼挖鼻,剁手剁脚的酷刑。
李泉见燕来拼命磕头,吓得涕泪横流,到底是于心不忍,忍不住开口求情道:“殿下仁慈,想这女子独在异乡,做点小武器,不过想用来防身。殿下身边高手如云,她哪能有伤您的歹心呢?再说,伤了您对她有什么好处?”
忽卓云听了李泉的求情,傲慢地将头转向一边,似乎很是不以为然。
燕来小声哭泣道:“奴婢是殿下的人,做几个小刀不过是想保全自己,以便自己能更好地为殿下您效命。是我不懂规矩,求殿下赏我个全尸,不要动那些剁手剁脚的酷刑。求殿下成全!”
忽卓云抬起眼,在天空中扫了一下,突然脸色又阴转晴,竟然整个人都变得畅快起来。
“既然世子为你求情,那本王就放你一马吧。回去好好刷洗一下,一身的臭味!好歹也是本王花了一百两黄金买回来的,难道本王买的是牛粪吗?”
这就雨过天晴了?燕来惊讶地抬起头,竟然对上一双狡黠的眼睛。忽卓云的微笑把她吓得赶紧低下头,连滚带爬地逃走了。路过李泉身边,她还没忘低声道谢。
“多谢世子大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