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心若兰》云中晒太阳

3、第 3 章 夜凉如水

　　周六一大早，穆兰在被窝里还未睡醒，就隐约听到了门铃声。翻了个身将被子扯了扯蒙住脑袋，奈何那声音坚持不懈，突然意识到这是找自己的，才慌张的爬出窝穿了拖鞋奔出去开门。迷糊中有疑惑，除了李可可和父母亲，并没有人知道她在源城的家，但没听李可可说过今天要来找她……
　　穆兰的睡意一下子便飞到九霄云外，结结巴巴道：“承禹？怎么是你？”看着他浅淡如水的目光，才算找回了一丝理智：“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来拿回我的东西。”覃承禹面无表情，直入主题。
　　穆兰眼中的明亮瞬间黯淡了下去，说不上来的气闷。“一大早打扰别人的休息就为了两件衬衫？”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穆医生一样，肆意妄为的生活。我还要赶在八点前到岗讨生活。”覃承禹抬了手，看了看时间，冷嘲热讽。
　　她的脸色突然惨白，努力保持着冷静：“我都扔了。已经扔了。”
　　“哦？如果我能找到，是不是就可以拿走？”他们曾在一起七年，她说谎的样子他再清楚不过。
　　“这是我的家，我为什么要让你进来？”几乎失控：“你走，这里没有你的东西！”穆兰激动的关上了门。
　　他当自己是她的陌生人，陌生人却说着那样的话，字字提醒着他们过往的种种亲密。
　　穆兰冲进那间房，用尽全力将床上的床铺掀乱，继而跑到衣柜边，将空荡荡的衣柜里仅有的两件衬衣从衣架上扯了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最终才若无其事的回了自己的房间爬到了床上。
　　闭着眼睛，将自己蜷作一团。似乎很快入了梦乡。
　　他终于还是走了。哪怕她假装听不到他的电话，看不到他的消息，假装无法赶回来。他还是带走了所有他的东西，她满屋子翻找，却只在角落里找到两件白衬衣。笑了笑，坐在他曾经躺过的床上，她轻轻将它们叠了起来，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空气中还能闻到他淡淡的气息。

　　“穆穆，上次在临床学术会议上有没有勾搭上什么可发展的优质男？”刘丽华拖了一把椅子到穆兰身边，一屁股坐了上去，顺势将整个身子倚在了椅背上。“这一上午可累死我了。”
　　穆兰思考。优质男？李文远应该算是。不过肯定是跟勾搭扯不上边的，更谈不上可发展了。
　　“你看你都喊累，临床的不更累的要死要活了？谁来给我做饭？谁来为我洗衣？谁来端茶倒水？我不要找临床狗！”许然然准时的出现在了一旁，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你一边儿去。小心自己做一辈子。”刘丽华挥了挥手撵走了许然然。
　　穆兰突然想起来临床医生周志勇。难以想象是哪一家的奇女子会和他生活一辈子。顿觉好笑。
　　“在会场里认识了一个我们医院产科的男医生。挺有意思的人。”穆兰准备说说这位奇特的产科男医生。
　　“产科！差点忘了这事。”听到产科的刘丽华突然反应了过来：“待会我得去趟产科。”
　　“天呐，才认识多久，你们都到了生猴子这一步了？”穆兰和许然然立刻凑了上去，拉着刘丽华问。
　　刘丽华终于在自己三十二岁生日之前找到了自己的意中人。据说真人与照片一致，更是一枚有为青年。羡煞科室里不少小仙女。
　　只是这速度有点惊人。
　　“我看着像是那种随便的人吗？是我表妹又住院了，预产期也近了。我想去打听一下，能不能把她转到李主任的床位上去。”
　　“哦。你不像。”看到对方长的帅，你就是！许然然瘪了瘪嘴。
　　刘丽华说的她这位表妹，已经住院好几次了，穆兰她们都是知晓的。因为本身就有高血压病史，高龄怀孕的因素更让这一过程不易，孕期筛查的结果也提示高风险，后来更是时不时出点血。吓得她一家人天天都记挂着这些事，整个孕期都不得不来回折腾于家和医院之间。
　　“怎么还需转到李主任那里去？”穆兰有些疑惑。
　　虽然孕妇和家属有些揪心，但对于产科来说，这并不是什么特殊病患。李主任的床位难得排上，她组里收的病人，几乎都是其他医生难以顺利解决的疑难杂症病人。排队等李主任的病人不在少数，刘丽华的表妹入组的话，算是浪费资源了。
　　“家人太过担心，怎么劝都拗不过他们。”刘丽华的无奈一言难尽。
　　只一会儿便恢复了之前的语气：“谁让李智慧大名在外了？我舅妈点名了要把女儿放她手里生。那么大的亲情帽子扣在我头上，我能怎么办？当然是选择妥协。”
　　“可以理解他们的心情。”穆兰看了看刘丽华。
　　“只是，听说李主任不是很好说话的人，处理事情的方式都是按规矩说话。我只能去试试了，尽力吧。”
　　穆兰有些恍惚。大学时那张清冷高傲的脸瞬间浮现。
　　李智慧的简历不可谓不精彩。穆兰曾经在医院的专家介绍栏目里看到过，可以说一点都不简。光是各类荣誉和头衔就能密密麻麻写上好几页纸。还有那金光闪闪的国内外名校学历。李智慧是作为杰出人才由中大引进的教授，更是有着优质研究课题的学科带头人，也是中大医学院最年轻的博士生导师。
　　说起来，她们也算是大学同学，虽然不在一个班级。只是自己曾经意外将实验蟾蜍扔到了她的脸上……

　　午后，刘丽华去了产科。待到回来时，却是无比轻松的神色。
　　“办好了？”穆兰问道。
　　“没有，李主任的面都没见着。算是有了一个结果，断了心思。我也好向家人交代。”
　　当刘丽华去了产科病房时，发现外面居然只有两名护士在值班。她们告诉她，下午科里有学习会议，主任和科室职工们都在会议室。刘丽华在护士站和她们闲聊了几句，便知道了他们主任接下来还有一个国际学习交流会议，估计很快就出国，暂停收治病人，医院的公告也将很快发布消息。
　　“不用担心，产科的杨医生也很不错，负责你表妹足够。”
　　“嗯，我知道。只是头疼怎么劝服家人不要担心。”

　　下班时间，穆兰仍然是不紧不慢的那一个。磨蹭了好半天，才来到了员工专用电梯前。按了键，眼看着电梯从十八楼往下走，穆兰眼神飘浮的盯着层层递减的数字。
　　门开，穆兰直直踏了进去立于一边。再抬头，却是惊愕的看着眼前的人。是他，覃承禹。还有李文远和李智慧。
　　还是李文远笑容满面的先开了口：“穆兰，又见面了。”
　　“你好。”穆兰礼貌的回应。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将视线移向边上的人，那人却只是紧闭双唇，目光是她无法企及的高度。穆兰将问候生生咽了回去。
　　李智慧淡淡的朝穆兰点了头，敛去了脸上的疑惑。他们最后居然没能走到一起？
　　“我们是来……”
　　“文远，资料就拜托你带回诊所了，我送李主任回家。”不待李文远说完，覃承禹便打断了他。
　　李文远一头雾水。这与他们原本的安排相差甚远。说好的饭局临时说散就散？
　　“可以，就如覃院长所说。”李智慧露出一丝笑容淡淡的开口，配合了覃承禹。
　　穆兰只觉得这空间狭小到令人窒息，大概是多了一个她。这是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谈话。
　　终于到了！短短的时间，却恍如半个世纪漫长。她仓皇逃了出去。芒刺在背。
　　哪怕现如今再见时，只是他朝她点个头，她也不会如此狼狈。但不是，他处处只当她是毫不相关的陌生人，是空气。让她连开口问好的一丝勇气都没有，甚至成为他身边路人甲的底气也失去了。

　　夜幕早已降临，安静的屋子更显空荡。坐在餐桌前，倒上一杯热水捧在手中。穆兰慢慢走到了窗边，透过袅袅热气，望着远处那条车水马龙熟悉的街道，目光逐渐失去焦点，再次陷入了思绪。情深过后，原来只远远的看着他，也需要莫大的勇气。
　　夏至时节，穆兰握着杯子的双手却紧了紧，想要汲取更多的温暖。却没发现杯中水早已失去了原有的温度。

　　“喂。”覃承禹低沉的声音传来，吓了她一跳。她想到过他可能换了号码，想到过他可能会拒接或者不接。却没想到他会这么快接了电话。
　　“衬衣找到了。你……”穆兰不知道该怎么还给他。
　　“今天下班后我去你家里拿。”沉默仅一瞬间，立刻便知道了她的意思。
　　“嗯，好的。”挂了电话，穆兰长舒一口气。想到烫好的那两件白衬衣，轻轻嗤笑。他的东西，就还给他吧。

　　久违的门铃声响起。穆兰开了门。
　　“你的衬衣。”穆兰伸手从边上拿过打包好的衬衣，递给了站在门外的人。
　　“嗯。”随手接过包好的衬衣，覃承禹淡淡道。
　　楼道里只剩了彼此的呼吸声。
　　“再见。”穆兰微笑，轻快的说。
　　“再见。”覃承禹若无其事的点了头，转身离开。
　　至此，她知道他们不会再见了。他们再无再见的理由。

　　仿佛那之后，他真的消失了一般。如三年前那样，突然在她的生活中不见了踪影。她的生活也很快恢复到了原来的轨迹。
　　“今天晚上粗茶淡饭请你们几个吃饭。老规矩，西门上车。”早交班会才散，刘丽华便凑到穆兰身边悄悄耳语。
　　“见家属？”穆兰轻笑，问刘丽华。这是她今年最大的事儿了。
　　“聪明。不许声张。不许补妆。”刘丽华飞快的交代穆兰。犹豫了一下，却又掏出一只口红：“还是化妆吧。这个拿去用。”
　　“这？不会是死亡芭比粉吧？”穆兰一阵发怵。
　　“对，我的专属口红！”刘丽华忍不住脸上的得意。她的皮肤白皙到发光，气质尤为出众，这个颜色驾驭起来毫无压力。
　　只是为什么要用在别人身上？
　　“明白。待会我去督促然然和小汪她们的妆容，一定包你满意。”穆兰认真向刘丽华承诺。毕竟吃人家的嘴软。
　　“哦忘了告诉你，汪嫚不去。以后干啥都不包括她。”刘丽华素手一挥，漫不经心的跟穆兰交代。
　　“知道了。”工作量能减少何乐而不为？
　　化丑妆这种光荣而艰巨的任务，除了穆兰，再无他人能胜任。原因无他，她化妆总是手残，残的总是那么自然，不刻意。后来刘丽华干脆发展出了她的潜能，物尽其用：相亲小分队相亲御用丑妆师。
　　看着刘丽华轻快的奔向工作区，穆兰有些好笑。以刘丽华的外貌和身材，根本无需姐妹团扮丑。不知道对方何方神圣，竟让一向大大咧咧的刘丽华这次如此“小心谨慎”。
　　下班时间，更衣室里许然然凄厉的叫声不绝于耳：“兰精灵！我拜托你下手轻点可以吗？”“哎哟，你这是要戳死我啊？”“你是不是嫉妒我眼眶里这对卡姿兰大眼睛，要戳瞎它们才甘心？”
　　“再忍忍，再画一层就完工！”
　　“矫情，我怎么没觉得疼？”只待出发的黄薇薇挎着小包，抱着胳膊嗤笑。
　　在这灯光昏暗的更衣室里，那惨白的面色，过于夸张的黑色烟熏妆，配着死亡芭比粉的唇色，让她的笑容显得异常恐怖。
　　“好了好了，完工！”
　　三个妆容一致的仙女这才慌慌张张赶往医院人烟罕至的西门。
　　“干的漂亮！姑娘们，粗茶淡饭今晚随你们敞开肚皮吃！”刘丽华坐在驾驶位上豪气冲天。
　　再转头，却是吓的差点扔了方向盘。六只眼睛直勾勾瞅着她：“你说的？”
　　“我说的，决不食言……”刘丽华内心发凉。

　　外表朴实无华的粗茶淡饭，除了菜品的做法比较朴实和清淡，其他没有什么跟无华和粗淡挂得上钩的。这里的特色美食不少，特色饮品也不少。消费水平更是惊人。
　　他们的噱头是健康饮食，也正好击中了不少人的心窝。从临床研究数据来看，清淡饮食人群也确实比重口味的饮食人群寿命更长。
　　选择在这里吃饭不可谓不健康。只是性价比不太令人满意，肉也会有那么一点点疼。不过今天她们只负责吃就可以了。
　　一行四人才下了车，便有服务员主动前来问询，随后便带引着她们穿过层层假山，踏过数条花径，绕过竹林屏风，进到了粗茶淡饭的大厅。倚梅阁里已经有一名英俊的男子落了座。看到她们进去，便起了身打招呼。
　　刘丽华难得文静，细声细语为大家互相介绍。
　　“这是我的男朋友，张翌。”
　　“你们好！经常听丽华提起你们。谢谢你们平常对她的悉心照顾，以后还得麻烦你们多担待！”
　　张翌的话差点没惊掉了这三人的下巴。拿那熊猫眼齐齐看向刘丽华，刘丽华却是一脸娇羞的低着头，笑不露齿。
　　那一对聊的很是投入。刘丽华的柔情似水，千娇百媚让人难以抗拒。这三只吃的很是专注。她们只负责安静的埋头苦吃，偶尔在被点名询问到时，点个头就算敬业了。这一顿饭吃下来每个人都很开心。一直到天色渐暗，大家才心满意足的捧着肚子准备撤退。
　　出了倚梅阁，穆兰与黄薇薇互相搀着慢腾腾的往外走。许然然紧跟在后面拍着肚皮低声嘀咕太饱，刘丽华和张翌坠在队尾浓情蜜意。
　　迈出大厅，屋外精致的景灯散着流光，绕过竹林天然屏风，穆兰一眼便看到了立于花径入口边一行四人中的他。还有她，宋露盼。他背朝着她，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却看得到他旁边的女子侧着脸仰着头，灿若星河的笑容。她仍旧明媚夺目。
　　突然对自己的妆容有了意识，穆兰慌忙抬了抬胳膊掩住自己的脸面，踏上花径的步子也密了些。
　　不知道那美丽的女子说了什么，身后突然传来陌生男子爽朗的大笑声。继而是温婉和蔼的女声：“盼盼这孩子还是这么惹人喜欢！”
　　“盼盼才是我们覃家该娶的媳妇！”时隔三年，再次想起，无力感不减当时半分。她比不上她，也配不上他。
　　“滚。”是承禹，他让她滚。纵有再多的不解，只他一个字，她便再无力坚持。落荒而逃。
　　“慢点慢点，哎，穆穆，你着急什么？”黄薇薇突然停住，拽了一把向前奔走的穆兰。她们已经出了粗茶淡饭最外层古朴的矮墙，站在了灯火通明的牌坊处。
　　“你们怎么了？看到鬼了啊突然跑那么快！肚子这么重我容易吗我？”许然然气喘吁吁的从后面赶了来，叉着腰不满道。“穆穆？你怎么要哭了似的？还是因为这丑妆晃瞎了我的眼？”
　　穆兰扯了扯嘴角，哈哈干笑了两声。
　　“别笑，更难看了。”
　　不知道是不是跑累了，三人都只是默默立在一边不再出声，在夜色中望着街上车水马龙的热闹，等候还未从宁静的世外之地出来的那一对恋人。

　　刘丽华心情大好的哼着小调，将车开得飞快。“怎么都不吱声？”
　　“吃饱了犯困。”许然然瘫在座椅上哼唧了一声，将脸翻了个面朝向窗外的霓虹世界，便不再理会她。
　　刘丽华瞥了一眼后面的两人，似乎也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嘀咕了一声“三只猪”。
　　穆兰的脑袋空空的。全然忘了自己是如何回到家里如何躺在了床上。
　　再一次的彻夜失眠，仿佛回到了那年灰蒙蒙的春天，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天又一天看着天色渐亮，盼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