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心若兰》云中晒太阳

2、第 2 章 名副其实

　　第一天的学术会议上，穆兰在主厅第一次看到一院的熟悉面孔时有些惊讶。见得多了，才失笑于自己的迷糊。
　　这是江南地区的临床学术交流联会。中大医学院的学子早已遍布全国，任职于各地实力雄厚的大型综合医院，何况邻省的临床医学学术盛宴？主角当然少不了中大医学院出身的各路英才。甚至这会场里中大附属二院和三院的同事也不会是少数。
　　环境是陌生的环境，人却还是那个圈子里的人。
　　直到茶歇时间，穆兰在人群中再次看到了熟人，他曾经的大学室友，李文远。
　　呆滞过后，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在李文远的视线看过来的瞬间慌了神，急急忙忙想要逃离现场。
　　“啊！”女士的尖叫声。
　　“对不起对不起！”穆兰慌张的向被她踩到的女士道歉。随即转身匆忙的顺着通道逃离了休息大厅。
　　是她！当李文远循声望去，看到的就是穆兰惊慌失措道歉的局面。轻轻推了推身后的覃承禹示意他。覃承禹疑惑的转身，一眼看到的就是她匆忙消失在通道里的背影。她也来了？她这种人还肯学习？
　　“嗯？”李文远好奇极了，试探道。这半年来，但凡提及她的事，他都不理不睬。
　　“嗯？”覃承禹似乎没听懂他的话。
　　“换了口味？”李文远改了攻坚方向。想起了他刚回国没多久，那名曾找上门来美到张扬的女子。
　　得到的却是覃承禹的无视。
　　退到她认为的安全距离后，才停了慌张的脚步，朝身后望了望，随即转身进了旁边的会议厅，寻了最后一排走廊边上的位置便坐了下来缓气。
　　想到刚才自己的行为，穆兰哑然失笑。为什么会下意识的逃跑？李文远只是他曾经的大学室友而已。
　　抬头扫了会场一眼，发现布置与之前的有所差别。仔细看了看，才发现这并不是之前她呆的会议主厅，而是源城分厅。这种大规模的临床学术交流会议，往往会设有多个分厅。每一个厅的会议内容都不一样，与会人员可以根据自身兴趣爱好或者需要去选择。
　　既来之则安之。穆兰并不打算再挪窝出去寻找主厅。
　　时间尚早，偌大的会议厅显得有些空荡。
　　“你好，我可以坐这里面吗？”
　　穆兰抬头，一位模样周正，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站在她旁边，指着她里面的位置。
　　“可以。”这位置并没有主人，随便坐。此刻已经陆续有人进场，开始入座了。
　　“谢谢。嘿，你也是中大一院的吧？”
　　穆兰有些惊讶，眼前的年轻人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是检验科的吧。我曾经在院里优秀职工表彰大会上见到过你，有印象。”年轻人一直笑呵呵的让穆兰有一种张主任临场的不适感。“我是产科的周志勇，呵呵。”
　　产科的男医生！穆兰突然想起了医院产科的大主任李智慧。他会是她组里的吗？
　　“我叫穆兰。”穆兰微笑。
　　“以后有需要可以找我。检验相关的问题还麻烦你多多指教。哦对了，我也是中大医学院毕业的。认真说起来还是你的师弟，呵呵。”
　　穆兰干笑了两声点了点头。认真说起来，医院大半的年轻职工中，几乎有一半都是她的师弟，剩下的那一半是师妹。
　　只是这位师弟知道的还挺多。职工表彰大会上有贴出这么多个人信息吗？
　　台上的主讲人正在致谢，结束了他此次的正课讲授。紧接的提问互动环节如火如荼。
　　“今天下午的课程有一个特别的安排。不同于常规！”大概是在从医生护士到病人大多为女性的产科呆久了，周医生的八卦气质此时已经暴露无遗。“心诊所应该听说过吧。就是那家创建之初主要针对心脏疾病开展高端业务的诊所。”
　　“心诊所？知道。发展到现在已经是源城实力前三的大型综合医疗机构了。听说还是很多贫困地区患者的公益治疗点。”作为医疗行业的人，源城鼎鼎大名的心诊所穆兰还是知道的。
　　“今天最后一场是由他们诊所讲授。听说是组委会特意给的机会。”
　　“还有这样的事？”穆兰惊讶于心诊所的影响力。心诊所成立的时间并不长。
　　“是因为心诊所的合伙人都是中大毕业。传闻合伙人还对我们医学院做出过捐赠！那可是个奇才，是在国外拿了双博士学位回来的。据说当年在中大医学院的时候成绩就很优异，常年稳坐第一，特等奖学金拿到手软！”
　　中大的特等奖学金是中大授予在校学生的最高荣誉。这荣誉每学期奖励给全校表现最突出的二十名在校学生。其中本科生名额十名，研究生名额十名。中大学科专业门类繁多，即使能满足获奖条件，最终每个专业也仅限一个名额，如果该专业没有人能满足获奖条件，那就一个名额都没有。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整个专业整个学院的荣誉。也因此，中大特等奖学金的竞争异常激烈。在中大这样世界百强院校排名榜上有名的综合性大学获得这样的殊荣，大概是能写进简历炫耀一辈子了。
　　穆兰有些恍惚。当年的他也是如此优秀。还试图带她改邪归正，天天拖着她去西苑医学楼学习。那时的她，总是百般不愿，每每都是看着他脸色的明暗度选择是否耍赖，越明越闹，越暗越听话。她能混到硕士顺利毕业，大抵也是他逼迫出来的。
　　她崇拜他，那么直白：“承禹你好厉害啊！我真是捡到宝了。”
　　这话他都听腻了，每次都是抬手敲她的额头，无可奈何：“懒猪。哪天你勤劳了你也厉害了。”
　　“别看心诊所现在这么牛，据说创建之初因为资金不足差点难产，幸亏创始人的大学同学投资，也就是现在的大老板。创始人也是个有野心的，最初的梦想是要将心诊所打造成一家中国的梅奥诊所！”提到梅奥这所全美规模最大设备最先进，排名第一的医疗综合体系，周志勇的声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这些教授的资料你要不要看看？今天晚上王院长准备为我们介绍……承禹？”李文远看到覃承禹少见的心不在焉，迅速将递出去的材料收了回去，那颗刚被灭掉的八卦心再次死灰复燃：“看到她了？”
　　得到的仍然只是一个嫌弃的眼神。
　　恰巧此时覃承禹的电话响起。
　　“文远，今天下午的任务交给你了。我现在要赶回源城去。”覃承禹挂断电话，向李文远交代。
　　“这么突然？晚上的安排我一个人……”李文远犹豫。
　　“别担心。你的能力毋庸置疑，王院长那边之前就说好了。别忘了，诊所之所以能够走到今天也是因为你的坚持，这是你的梦想。”覃承禹迅速收拾好桌上的东西，看着李文远接着说：“为了梦想，你也不该退缩。”勾起嘴角，不等对方回神便快步离去。
　　留下被梦想冲昏了头脑的李文远，好半天才郁闷的反应过来。是他的梦想没错，但这也是他的梦想！而且这诊所最大的老板难道不是他覃承禹吗？最该为诊所操碎心的难道不是他覃承禹吗？关键时刻他却跑了！还给他扣上这么一大顶帽子。
　　覃承禹瞥了一眼最后一排边上相谈甚欢的两人，烦躁的扯了扯领带，大步踏出了会议厅。
　　下午的最后一场安排的是心诊所的主讲人。穆兰离得太远，主讲人的脸看不真切。只是觉得声音响起时，有些耳熟。当主持人介绍主讲人背景时，穆兰诧异。是覃承禹的大学室友李文远。
　　“你认识我们这位学长吗？”周志勇看着她惊讶的表情挂在脸上好久，好奇心十足。
　　“在校期间见过。”穆兰一笔带过。
　　“哦，不认识吗？嘿嘿，你们是一届的，都像是有故事的人。”
　　穆兰觉得他可能是被科室里那些八卦的小仙女们附了体。
　　这最后一场听的有些模糊，她只对李文远初始上台时的感谢有些印象。他说感谢组委会给他们心诊所这个机会，感谢他的合伙人给他这次机会。
　　他的合伙人，是覃承禹，他也来了。
　　穆兰不由自主的抬头张望。他真的回来了？
　　直到此刻，她不得不承认，她念他，期待见他。虽然他并不想看到她。
　　哪怕她不敢轻易再次承接他的厌恶，她却还是想见到他。只是安静的看着，就足够。
　　李文远的声音再次响起。
　　“最后耽误大家几分钟的时间，我给大家简单介绍一下心诊所。听完后有兴趣想要去参观的同仁，会后可以去大厅心诊所的接待处登记自己的个人信息，我们将统一为大家安排接送时间和交通工具，参观期间产生的一切费用由我们心诊所承担。”
　　李文远的话立刻引起会场一阵骚动。
　　“心诊所位于美丽的源城。目前诊所有住院床位3100张，外科手术间72间，介入导管间45间，ICU床位320张。住院大楼设有目前医疗界面积最大停机坪，可快速停放空中120救援直升机，能够有效弥补救援时间紧迫但救护车无法及时到达的情况，为病人争取更多的急救时间。目前我们的心血管、骨科、肿瘤科、儿科、重症医学科等都属于在建重点学科。我们的急诊科，抢救成功率居国内医院首位……”数据是最有效的证据。
　　“欢迎广大同仁前来参观指导。”李文远的笑容颇深。
　　“师兄，允许我冒昧叫一声师兄，我也毕业于中大医学院！你们现在还需要儿科医师吗？吃苦耐劳毫无怨言的女汉子那种。帮……”话音未落，话筒已经被旁边年轻的女子抢了过去。
　　“咱们主任就在隔壁周城厅，你确定，你确定你要为了你师兄跳槽离开你的家乡周城吗？”这话几乎是憋着笑挤出来的。
　　这一出让现场的气氛不复之前的严肃，轻快了不少。不少人都在笑，看热闹似的盯着当事人。
　　“我是帮我即将硕士毕业的师妹问的！她现在在源城来不了。师兄，她一直都是你和覃师兄的迷妹！”
　　突然听到有人提及他，穆兰不自主的抬了头。他的迷妹，从来就不少。她只是最普通不过的那一个，只不过占了先机，脸皮厚些。后来遇到了同样厚脸皮同样死缠烂打却青春靓丽的她，她便败下阵来，输的一塌糊涂。
　　“你也是吧，别光让师妹在前面顶锅！”席座中有人嘴欠。
　　“哈哈……”爆笑声传来。将拿着话筒的女子闹了个脸红。
　　“当然需要。你们的覃师兄，正翘首企盼等着你们的到来。我们也热烈欢迎广大有志之士。”李文远的笑容引人遐想。
　　最终李文远给这位师妹留下了一个联系方式。

　　晚宴设置在餐饮楼的锦绣厅。
　　“穆兰，好久不见。”
　　大圆桌旁刚坐下的穆兰不得不再次站了起来，有些僵硬：“好久不见。”
　　李文远感受到坐在穆兰旁边的戴黑框眼镜的男人似乎在看着他们，或者更准确一点是盯着他的脸。
　　转头看了看对方，随即有些疑惑的问穆兰：“你们是一起的？他是？”
　　“这位是……”
　　“您好，李医生，我来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中大一院的产科医生周志勇，我也毕业于中大医学院临床专业！很荣幸在这里见到您！”
　　穆兰还没能来得及说些什么，便被激动站起来的周志勇倒豆子似的语速打断了。“我和穆医生是同事。嘿嘿，我就猜到你们肯定认识，你讲课时她频繁走神。”周志勇表情丰富，眉飞色舞。他的表情在说话：他知道他们有奸情……
　　穆兰头大的已经不知从何解释了。也不知到底该向他们两人中的谁解释。
　　李文远听的却是饶有兴致。
　　“空间留给你们！我走，我走！嘿嘿。”说完麻利的端了自己的餐盘转身就去寻找别的位置。开心的样子，似乎觉得成功凑成一对比成功接生一名婴儿更有成就感。
　　“见笑了。”终于安静了，她淡淡的说道。
　　“挺有意思的同事。”李文远望了一眼周志勇的方向。
　　穆兰浅笑。她并不了解周志勇。
　　“你变了很多啊。终于名副其实了。”李文远故作轻松。
　　“人总是要成长的。”她听着他的话有些失神，恍惚中才接了话。
　　她知道他说的是与大学时期的自己相比。毕业后哪怕是研究生那三年同在中大，他们几乎也没见过面了。他们两人本就因为覃承禹而认识，那三年覃承禹在读管理的研究生，去了与中大主校区一湖之隔的南苑。
　　现在她看上去有多文静那时候她就有多闹腾，尤其是和覃承禹在一起的日子。
　　大五快结束时，参加覃承禹的室友散伙饭时，她硬是罔顾覃承禹的警告，趁着人多终于抓起了酒杯。担心他会半路抢了她的酒杯，她喝的急了些。没想到只一杯她便有些失了神态。承禹看着她那模样真是头疼不已，要带她提前离去。聚餐才开始了一会儿，她当然是不愿意他就此和室友道别的。拉扯中她不小心滑坐在了地上，于是顺势耍赖不肯走。
　　覃承禹拽着她却是急了，恨铁不成钢：“你还知道你叫穆兰吗？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一点名副其实的？”
　　她名字的由来，父亲在她还小的时候简单提及过。覃承禹曾一下子说中了四君子之一的兰草和女中豪杰木兰的寓意，还补上了她早已忘掉的出处《孔子家语》，气如兰兮长不改，心若兰兮终不移。她也认真的将他名字中的尧舜禹的禹给解读了一遍，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最后还画蛇添足补上一句，涂山氏望夫成石。望夫石这一说，让她苦了脸，抱着他的胳膊哀叹他的家人期望太高。作为他将来的妻子，自己压力山大。
　　那时听了覃承禹训女朋友，一桌的人都在笑。李文远还不忘幸灾乐祸：“现在才看清真面目，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她只是头晕，又不是醉酒，难不成大家真当她没了记忆？
　　后来她还是被覃承禹带走了。她记得那天傍晚他们在学校北苑足球场的草坪上坐了很久。她似乎更话痨了，无骨似的靠在他的肩上向他发誓保证，以后没有他的准许她再也不喝酒了。内心却是另一副算盘：酒可真难喝！你让我喝我也不喝了。他始终黑着脸，她便张牙舞爪的在他面前求原谅，先是钩住了他的脖子，继而拉扯他的耳朵，后来捏着他的脸颊不肯放手。他的脸色更难看了，最后抓着她的手紧握在他的手中，还吓唬她再敢喝酒他会将她生吞活剥了。
　　还好这些是快要毕业了才发生的事。不然她在大学里又多了一桩可被取笑的事。
　　“看到你的改变，想必承禹应该是最开心的。”李文远说的模棱两可，试探着。
　　穆兰突然没了思绪。他们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分手。她不知李文远的这话是何意思，也不知该从何问起。
　　穆兰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却不接话。
　　“这是我的名片，欢迎你有时间来心诊所参观。相信承禹也很欢迎你。”李文远递给穆兰一张名片，笑容意味不明。
　　那张名片赫然摆在了她的面前。他是心诊所的业务院长……
　　“我还有事，先走了。有机会再见。”
　　穆兰看着他大步迈向临时分隔出来的贵宾通道，进了大厅右侧一排房间其中的一间。
　　他会不会也在那里？穆兰不自觉的正了身姿，却有一丝僵硬。
　　李文远过来就是为了邀请自己去心诊所参观吗？穆兰将拿起来的餐具再次放了下去。或者是帮着覃承禹邀请自己？被脑海里突然冒出来的这荒谬的想法吓了一跳，摇了摇头让自己保持清醒，慌张的收了名片放在了包里。
　　这一次的学习可谓虎头蛇尾。穆兰勉强通过大会现场分发的学习资料，以及周志勇的概述，完成了整篇学习汇报，这才在科室里的学习交流会上过了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