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下的声音》稼轩未晚

46、项链 虞超美临死

　　时生和青荷在宾馆住了一周，时生一直没有回家，青荷的柔情蜜意，让时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
　　青荷迷恋这些天所发生的一切，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弗朗西斯卡凭借三天疯狂相爱的回忆，那个维持在了无生气的小镇上，平淡无奇的生活。
　　心甘情愿的爱，总让人铭心刻骨，永生难忘。
　　青荷默念，从此以后，她和时生将永不分离，她生是时生的人，死是时生的鬼。
　　她固有的人生观里，只会和自己的爱人发生性关系，而且一生只会是一个人。
　　一周后，时生去了美国。青荷紧张地复习准备期末考试。一放假，就回到春风里的家。
　　虞超美的身体时好时坏，总体是每况愈下。刘跃进不再酗酒，开始锻炼身体，晚饭吃过后，还去河边的空地上，津津有味地看大妈跳广场舞，这让青荷颇感意外。
　　一个人生活方式的突然改变，一定有原因。
　　虞超美虚弱地靠在床上，告诉青荷，刘跃进戒酒锻炼，就是为了他的老相好。
　　老相好是青荷从小听到大的三个字，只要虞超美一骂刘跃进，就一定会有这三个字。以前也就听着了，但现在青荷听来，却感到很刺耳，到了无以忍受的地步。
　　当虞超美再次讲到老相好时，青荷忍无可忍地说，既然你那么讨厌他，为什么不离呢？
　　虞超美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她，眼神发散着不甘和气愤。虞超美想不到青荷会说这样的话，气得直哼哼，但又无奈。
　　刘跃进因为家里兄弟多困难，入赘到虞家，心理上就矮了三分，加上虞超美的强势，让他原有的一点男人气都丧失殆尽。直到年轻的徒弟，对他车工技术的崇拜，让他压抑的男子气，一点点恢复，蓬勃生长。
　　人就是这样，一旦觉悟，就会想要改变。
　　刘跃进要想改变，首先提出了离婚，理由是虞超美不会生孩子。虞超美认定这不是理由，因为没有孩子，已经三四年了，不会到现在才提出来，而且，刘跃进家人丁兴旺，不在乎刘跃进有没有后，更何况即使有孩子，也姓虞不姓刘。很快虞超美了解到了新情况，跑到机床厂，把那女徒弟臭骂了一顿，弄得刘跃进和女徒弟臭气熏天。在那个年代，作风问题是一个品质问题，和政治问题一样重要。
　　后来，刘跃进还提过几次，虞超美一句“要跟我离婚，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从此，刘跃进就一副死相，任虞超美如何折腾，他都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样。
　　虞超美气鼓鼓地说，离婚？我不会跟他离的，除非我死了。
　　一听到死，青荷就不敢言语了。妈妈已经黄土埋脖子了，还能有多少时日呢？青荷从对妈妈的怨恨，变成了对妈妈的同情。
　　鲁迅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在虞超美的身上得到了最好的验证。
　　日子就这样流水般的逝去，又到了一年的冬至。按照民间的说法，冬至前阎王要收一批人去阴间。
　　虞超美住进了医院，人越来越虚弱，她看到青荷，伸出枯枝般的手，抓住青荷，说，我看到你外婆和弟弟了，我要和他们团圆了。
　　听说临死的人都会看到鬼，青荷顿时感到后背发凉，缩着脖子紧张地看看四周，觉得有一股阴风吹来，外婆和青杨就在病房里，只是她看不见。
　　青荷壮起胆子，对虞超美说，不要乱想，你会好起来的。
　　你把妈妈扶起来，我有话跟你说。虞超美吃力地说，我怕今天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青荷让妈妈靠在自己的身上，用手环抱住妈妈，像抱孩子一样。
　　从青荷记事起，她们从来没有这么近地抱过。此刻，青荷的前胸贴着妈妈后背，虽然隔着毛衣，青荷还是感到妈妈的瘦骨嶙峋，她的肩胛骨像一块削尖的石头，抵在青荷的胸脯上。妈妈太瘦了，只剩下一层皮包骨头，青荷一阵心酸。
　　青荷轻声说，你这样舒服吗？妈妈，你要有信心，你是我最亲的人，如果你走了，我以后怎么办？
　　虞超美蜡黄的脸，皱得像千年老树的皮，抽搐了一下，算是笑了，说，青荷，对不起，妈妈很后悔，假如我以前就对你好，我们像真的母女一样，多好，现在，我想疼爱你，也不可能了。
　　青荷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想起小时候，妈妈对自己近乎虐待的行为，没有一 丝笑意的脸，永远像一块宰杀鱼肉的砧板。青荷曾经发誓，以后要报复妈妈，要远离妈妈。但青杨死后，妈妈对青荷态度的变化，让青荷已经原谅了妈妈。
　　妈妈在生命最后时日，对自己的忏悔，让青荷悲从中来，不禁泪水滂沱。
　　虞超美靠在青荷的怀里，歇了一会儿，说，大衣柜的顶上，有一个盒子，里面有一根金项链。这根项链一定要保管好，将来会有用的。
　　青荷不禁愕然，她从来没有看到过，也从来没有见过妈妈戴过，可能是妈妈糊涂了，但青荷不想跟妈妈争辩，她应道，好的，我看看。
　　还有，一套房子的房产证已经是你的名字，你爸爸问你拿，你不能给他。这个房子是外婆的房子拆迁来的，跟你爸爸毛衣关系。妈妈辛辛苦苦一辈子，除了看到你，就剩下这套房子了。我死后不出三个月，他就会结婚。我不想我的东西，给另外一个女人享用。
　　虞超美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弱，直到她喘不过气来。脸涨得呈紫色，青荷发觉不对，立即把妈妈放到床上躺下，按响床头的铃声。虞超美的头无力地歪向一边。
　　医生和护士急急赶来，医生翻开她的眼皮照了照，对青荷说，病人已经陷入深度昏迷，鉴于她身上各脏器的衰竭，已经没有必要抢救，你准备后事吧。
　　青荷定在那里，看着妈妈像经过狂风严寒暴击，掉到地上的一截枯枝。她走上前，去拉妈妈的手，她已经无法感觉到妈妈手上脉搏的跳动。
　　虞超美看上去似乎很安详，只是她的沧桑不像五十多岁的人，更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也许，妈妈累了，不想再和命运抗争，也许，儿子的离去，使她生无可恋，才会走得那么安详，那么从容。
　　一个要强了一辈子的女人，终究敌不过疾病和丧子打击，生命过早地打上了句号。
　　把人送到殡仪馆，天上下起了雪，铺天盖地。
　　望着白茫茫一片，听着雪落下的声音，青荷给时生打电话，电话里青荷出奇地平静，仿佛是在讲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时生在电话里想尽词语安慰青荷，因为他清楚，对于青荷，越是说得轻描淡写，越是说明她的内心有多么在意，她只是不愿意被别人知道，她的人生总是有那么多不幸，这个别人也包括时生。
　　青荷感到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她是一个孤儿了。她心里的雪下得更大，包裹住她的心，最后，把她与所有的人都隔开。
　　料理完妈妈的后事，青荷才想起妈妈的嘱咐。她搬了小梯子，手伸到柜子顶上，摸到了妈妈说的那个盒子。盒子上面蒙了一层灰，是一个特丽雅皮鞋盒子。她打开鞋盒，里面是一个红色的首饰盒，她打开首饰盒，是一根非常古旧做工精致的金项链，有一颗祖母绿的心形玉吊坠。青荷
　　拿起项链，沉甸甸，用手轻轻抚摸玉吊坠，却开了，里面是一张年轻姑娘的脸，天真漂亮。
　　照片上的女人是谁？为什么妈妈有这样一条项链？照片里的女人不像妈妈也不像外婆。
　　青荷很想问问爸爸，但是爸爸不在，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自从妈妈去世，爸爸的精神焕发，也许，正如妈妈说的，他去找他的相好了。青荷嘴角露出一丝笑，好吧，都开始新的生活。
　　难道是生母？青荷吓了一跳，心开始剧烈地跳动。当她知道自己是抱养的，曾经不止一次想过去寻找她，但是，最后都打消了这个念头。既然她当初抛弃了自己，就不会希望自己去找她。
　　每次看到新闻电视上，那些寻找被拐骗的孩子的父母，青荷就很羡慕那些孩子，他们的父母有多么爱他。在“宝贝回家”上，青荷不止一次偷偷地看过他们留下的信息，但都和自己没有一点关系。
　　青荷把项链攥在手里又放开，把照片仔仔细细地再看一遍，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照片中的人，应该就是自己的生母。看着她天真无邪的笑脸，青荷突然萌生出一丝恶意，我长大了，我才不会去找你，即使你来找我，我也不认你。
　　青荷把项链房产证放进自己的箱子里，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关上门，去学校。
　　永别了，这个曾给她痛苦多于快乐的家。从此，山高水长，青荷将不再回来，她是孤儿，更是心理孤儿，她已无家可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