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下的声音》稼轩未晚

45、华美的旗袍爬满了虱子 平安夜时生

　　那个人不是别人，竟然是时生！
　　青荷愣在那里，巨大的惊喜冲击着她，她像傻姑娘看到新郎一样咧开嘴，这些天的思念、委屈、怨恨统统烟消云散。但是，时生铁青着脸，像夜晚的天空，黑沉沉。青荷收回已经迈出的左脚，立定。
　　路灯下，时生的眼睛，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看到恋人的爱意温柔，有的只是阴郁和愤怒！他的手紧紧握着行李箱的拉杆，似乎随时准备扭头离开。
　　青荷的倔劲上来了，凭什么一回来就摆脸色给她看。她收起笑容，不看时生，疾步向门走去，目不斜视，经过时生身边，就当他不存在。就在青荷走过时生两步时，时生猛地拉住青荷的胳膊，用力地捏着，好像要把此时的气愤通过手，传达给她，让她明白他有多难过多生气。
　　干吗？你弄痛我了。
　　时生压着声音低吼，为什么要对我这样？我做错了什么？早知道你和别人过得这么开心，我就不用要死要活地回来了。
　　我没有要你回来，你不在美国陪丈母娘，回到这里干什么？
　　时生明白青荷是在吃醋，僵硬的脸上和缓了下来，闪过一丝苦笑，我的丈母娘不是在春风里吗？你吃醋都不会吃，竟让自己吃老年妇女的醋。
　　说着，一把揽过青荷，青荷扭捏着，欲迎还拒。时生看青荷柳眉轻蹙，似嗔似羞的样子，心跳加剧，刚才看到胡哲文送青荷的愤怒，瞬间消失，从心底激起万丈柔情，吻住青荷的双唇。青荷在时生的热吻中，忘却了刚才的不快，心中惟愿和时生就这样如胶似漆地在一起。
　　青荷从时生的双唇中挣脱出来，柔声说，对不起，我以为你不回来的。
　　我不回来你就可以和别的男生去狂欢吗？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那你天天和韩薇薇在一起，我说过什么吗？
　　时生眼睛一滞，说，我和她只是同学，而你明明知道胡哲文在追你，你还和他在一起。
　　青荷突然觉得时生说这样的话很可笑，就气咻咻地说，你难道不知道韩薇薇对你别有用心吗？你妈妈和她妈妈结伴去看你们，你们两家大人的意思不是很明显吗？你不要说你不知道。如果你不知道，那我现在就告诉你。
　　时生知道青荷吃软不吃硬，每次吵不过青荷，就会装可怜，每次都很成功。
　　时生说，我饿了，到现在还没吃饭呢，飞机上的晚餐真不是人吃的。
　　青荷一听，立马心软了，母爱泛滥，刚才的咄咄逼人口吻，换上了关切，说，对不起，饿坏了吧？我陪你去吃饭。
　　时生计谋得逞，拉起青荷的手，朝尚品咖啡走去。
　　咖啡馆里同样也是一派节日气氛，都是情侣。
　　服务生告诉他们，已经没有座位。青荷拉着时生转身就走，她担心时生饿坏了。青荷对时生说，今天看来咖啡馆都没有位置了，餐厅也都关门了，只能是那些小的餐馆还开着，我知道有一家，我们赶紧去。
　　我们随便买一点，去我那里吧。时生拉住急着要走的青荷说。
　　你家里吗？会不方便吧？青荷面露难色，她不想见到他的家人。
　　我妈还没回来，她去加拿大了。我们到另一套空的房子里去，可以烧来吃。时生解释道。
　　两人到了超市，时生推着购物车，青荷在他的左边。在灯光下，青荷看他满脸的柔情和温
　　和。但青荷知道，时生心里的不快还没有完全消除，他在等她的解释。
　　两人像一对小夫妻一样，时生在冷冻食品柜里挑选着，放进饺子、馄饨、贡丸、羊肉、虾仁，看时生的熟练程度，青荷猜出时生应该在美国经常下厨，不免想到会不会时生和韩薇薇也一样去超市买菜。她的眼前幻化出他们两人一起的情景，青荷的手不觉从时生的臂弯里抽出，时生看了一眼青荷。
　　去到生鲜柜台，时生拿了排骨，说，在美国想吃点猪肉都不可能，那猪肉就是和国内的不一样。
　　青荷笑笑，说，时生，你在美国都自己烧饭吗？
　　时生随口说，周末会去买菜烧，平时就随便吃。
　　那周末一定不是一个人吧？
　　时生想了一想才说，其实，也不是每个周末都烧，偶尔罢了。
　　青荷从时生的迟疑中，猜到周末一定是和韩薇薇一起，只是是单独一起还是有其他人，她不想知道。此刻，她不想让自己不开心，自寻烦恼，有时候难得糊涂会更好。她告诉自己，如果时生不爱自己，假期过半了，不可能还回来见她。
　　两人打的来到一个高档小区，太晚了，青荷都没有看清小区的名字，但目测这是个新小区，住户不是很多。保安在问了几幢几号后，就让他们进去。
　　在绕了一会儿，在一个小花园的大楼前，时生朝上看了一会儿，有几家还亮着灯，就说，就是这里，17楼。
　　乘电梯来到17楼，时生开门，可是怎么也开不开。时生说，怎么回事，就是这个钥匙，难道是……
　　可能钥匙换了，你不知道。
　　我打个电话。
　　时生拨了个电话，门里面传来了手机铃声，在这寂静的夜晚，听起来尤其嘹亮。时生立即把手机按了，脸由红变白，再变得铁青。青荷也大概猜到了什么，就对时生说，我看到门口的小餐馆还开着门，我们去吃一点。
　　刚进入电梯，时生的手机响了，一看是他爸爸打来的。时生接起，喂。
　　时生，你有事吗？
　　没事，平安夜好！你在家吗？
　　对，我在家。你妈妈和你在一起吗？
　　没有。
　　时生听不下去了，他匆匆挂掉电话，两眼盯着电梯轿厢顶端，青荷从镜子里，看到时生的眼睛里水光一闪。
　　青荷陪时生到小餐馆，老板说只有面条了。青荷说那就来碗面条，就让时生坐下。
　　面条端上来了，油汪汪微红的面汤，炸制的大排，翠绿的青菜，色香味俱全。时生拿起筷子，挑了几根，又放下。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饭一定要吃。我小时候，爸爸妈妈打我，尽管我哭得很伤心，但饭一上桌，我就坐到餐桌上吃，绝对不影响吃。时生，你也要一样。说到底，只有身体是自己的。
　　时生也确实饿了，虽然吃得很勉强，但还是吃完了。青荷建议去住宾馆，不要回去了，她今晚会陪他。时生听了，意味深长地看了青荷一眼。
　　你说晚上陪我？
　　青荷认真地点了点头，仿佛下了决心。
　　在宾馆，青荷让时生先去洗，自己则坐着看电视，已经凌晨1点了，青荷全然没有一点睡意，她觉得今天下午开始的事情，都让她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胡哲文的不请自来，时生的从天而降，时生爸爸的意外，更是青荷绝对想不到的。门反锁，人明明在里面，却说不在，再愚笨的人用脚指头想也想得到是为什么。青荷犹如看到一张华丽的被单下，一团结块的破絮。时生妈妈强硬做作的外表下，其实也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青荷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她发现自己很阴暗，她是时生的妈妈，那是时生的家，时生是她最爱的人。
　　有人说，长久的爱情是一次又一次地爱上同一个人。时生家里的不好的一面，反倒让她觉得时生更加真实、更加亲近，更让她心疼。她希望时生不要太完美，和她不要有光年的距离。她希望他们之间是伸手就能够到的，是有一些共同的体验的。
　　时生洗了澡，穿戴整齐出来，看上去情绪很低落。今天的事都让他糟心。大老远赶来，就想和女朋友一起过平安夜，结果飞机晚点了2个小时。一下飞机，他就给青荷打电话，青荷没有接。他打电话给何西烛，也没有接。再打给梅眉，说青荷和同学一起过平安夜去了。时生很高兴，青荷大概是跟何西烛在一起。于是，就在学校门口等她，在江南这个寒冷的冬天，时生就这样在寒风中等，结果等来的却是女朋友和她的追求者。虽然很生气，但看到胡哲文要拥抱青荷时，青荷拒绝了，这让时生又好过了一些。但是，自己的爸爸却让他彻底的愤怒了。今天在青荷的面前，让他出了那么个洋相，青荷那样冰雪聪明的人，自己不说，她也清楚。
　　时生兴意阑珊，他端坐在青荷面前，本来想象中的重逢是何等热烈与浪漫，他是想到要和青荷一起，在飞机上，他想到今天一定要和青荷体验鱼水之欢。但是，此刻他一点也不想，他怕青荷看不起他，把他和他爸爸等同起来。
　　时生像一个无助的孩子，无辜地望着青荷。青荷主动地坐到他的腿上，热烈地亲吻他。时生紧紧抱紧她，回吻着她。
　　时生说，青荷，我不会和他一样，爱你，是我一辈子的事，永远永远，你要相信我。
　　青荷从时生的眼睛里，看到了他深深的痛苦。她对时生说，我相信你，我之所以爱你，是因为你就是你。
　　时生把青荷抱在怀里，青荷把脸紧紧贴在时生的胸膛，真切地感受着爱人有力的心跳。
　　青荷喃喃地说，时生，你不能跟别人说的话，可以跟我说，你把痛苦说出来了，就卸下了一半。以前经常听人讲，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总以为只有我家有难念的经，别人家没有。其实，几千年传下来的话是真理。
　　在平安夜，在他们两个度过的第一个夜晚，时生给青荷讲述了他父母的婚姻。
　　时生的爸爸时光明，生长在金华偏僻贫穷的农村，很多年后，这里成为全国著名的“五金之乡”，当然，这是后话。
　　他家境贫寒，有两个妹妹。母亲因类风湿关节炎，而长年卧病在床；父亲在大炼钢铁时，劳累过度，再加饥饿，患上严重的青光眼而失明。时光明长得五官周正，自幼聪明好学，即使在牛背上，也捧着一本书，深得学校老师和同学的喜欢。他的同学中，就有一位是大队支书的女儿，叫应秀妮，她爱上了时光明。
　　在那个读书靠推荐的年代，按照时光明这样的家庭，是不可能读高中的，但是，因为应秀妮，她爸爸也认为时光明会有出息，就推荐他读高中。
　　高中毕业后，又在支书的安排下，在公社中学当代课教师。如果没有后面的高考，那么，时光明也会和秀妮结婚，由代课老师变成民办教师，最后转成公办教师。但是，1977年，恢复高考，时光明一考就成为县里状元，被医科大学的临床医学录取。
　　在时光明考上大学前，秀妮进县城一家印刷厂当了工人。她把自己仅有的每个月24元钱，拿出20元给时光明，并且照顾时光明贫弱的家。在时光明的内心，对秀妮的爱，更加进了无限的感激。
　　时光明英俊勤奋朴实，乐于助人，很快吸引了同班同学叶映如。叶映如是应届高中毕业的学生，小时光明好几岁。她的漂亮、活泼，城里人的见多识广，富贵家庭出生的落落大方，也获得了时光明的好感，但是，时光明的心里，还是有应秀妮，还是有最起码的良心。
　　到大四时，时光明面临实习时，身为省内大型三甲医院院长千金的叶映如，把时光明介绍到了那家医院。在实习期间，时光明享受到了院长乘龙快婿的待遇，叶映如和时光明的感情迅速升温。
　　当时光明跟应秀妮摊牌，并把秀妮曾经给他的钱，都如数还给她时，她受不了这个打击，疯了。在时光明和叶映如结婚那天，秀妮从7楼顶上跳下，当场死亡。
　　叶父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关系，把这件事压了下来。一个农村大队支书，在家乡是土皇帝，但到城里却什么也不是。但是，后来的事实证明，应家兄弟始终记得这笔债。不是不报，只是时机未到。
　　时光明有老丈人的背景，加上自己的聪明勤奋，在事业上如日中天，从一个普通的住院医，很快晋级成为医生，很快又出国进修，回国后主攻脑外科，成为国内屈指可数的专家，并被提拔为副院长，又提升为卫生局局长、副厅长。
　　随着仕途顺畅，官位扶摇直上。时光明情感上的空缺，却显得越发突出。说到底，他的内心是喜欢秀妮的，她是他的初恋，是他在极度贫困时，物质和精神的源泉。他不爱叶映如，她的强势、专横，以时光明的恩人自居，让时光明更加感到对秀妮的亏欠。不知是时光明为了填补情感的空缺，还是报复叶映如的霸道，抑或是某些人的别有用心，时光明身边开始环肥燕瘦，彩旗飘飘。
　　青荷心疼时生，在这样一个貌似完美的家庭，其实千疮百孔。他不能告诉别人，只能自己独自承受。青荷想到了张爱玲的那句话：一袭华丽的旗袍，爬满了虱子。
　　青荷也明白了，为什么叶映如会那么排斥她，她担心时生走他爸爸的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