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下的声音》稼轩未晚

28、存在就合理吗 青荷咨询了

　　买肾这件事，如鲠在喉，青荷总想找个人说说。时生不能说，何西烛说了没用。青荷想到读法律的从超，胡哲文还说有事可以找他。
　　青荷打电话给从超，说有事请教他。两人约在从超学校附近的咖啡馆。青荷到的时候，从超还没有到。
　　咖啡馆的人不少，靠窗的位置都已经有人，青荷就在靠里面的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光线不是很好，青荷觉得有点暧昧，就回出来，在进门中间的卡座上坐了下来。
　　从超一阵风样的进来，看到青荷，连声说，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青荷站起身，说，没关系，我有事找你，理当我等你。
　　从超在青荷对面坐下，说，青荷，长大了我们好像没有单独约过。你说有事找我？
　　嗯，你学法律，我家的情况又熟悉，这件事只能找你商量。
　　从超有点受宠若惊，不自然地右手摸了下头。说，愿意效劳，什么事？
　　青荷把青杨的事详细讲了一遍，从超听了，不知道青荷跟他讲这个的目的。他第一个想到的是，要向胡哲文借钱，她自己不好开口。所以，他只管听着，一言不发。
　　青荷看从超听得很认真，就继续说，
　　青杨的状况越来越不好，移植是唯一的路。他听人说黑市上可以买到，也想去试试。说完，青荷低头去喝咖啡。
　　是有这种事，我认识的一个也买过，不过，只维持了四年，就死了。这种事江西、河南、山东、浙江等十几个地方都有这样的中介，但这是违法的。从超没想到是这样。
　　我知道这是违法的，也听说过组织贩卖器官的人被抓的事情。
　　阿姨叔叔是什么意见？
　　我妈和青杨一定要买，好像很有把握的样子。
　　你的意见呢？
　　我很矛盾。一面是青杨这个样子，如果不换肾，生命就进入倒计时，最多只有三个月。一面是巨大的风险和道德拷问。手术的风险很大，有移植能力的医院，都不会接受这种事。只有那些黑诊所，才会接收。而且，愿意提供肾源的，都是年轻人，有的还不懂事，不知道这件事的利害关系，谁家的父母愿意孩子做这样的事。
　　我理解。你要做的只能是中立，不能反对，也不能支持。最好是等他们自己觉得不想做了，那是最好。
　　你觉得这种事不行？
　　理智上肯定认为不行，但情感上又希望真的可行，可以挽回青杨的命。
　　我知道了。
　　从超看青荷没有讲钱的问题，就提了一句，钱有问题吗？胡哲文很愿意帮忙的。
　　不用了，谢谢。
　　别过从超，青荷感到舒畅了很多，其实，青荷也不是一定要从从超中得到什么意见，就是想找个人把这件事说一下而已。
　　青杨电话打来，说是那个中介要见青荷。青荷和那人约在闲庭茶楼。
　　青荷以前来过闲庭茶楼，人不多，安静，适合聊天谈事，而且这种违法的事情，更不能到人多嘈杂的地方。青荷在最里面的卡座靠墙的位置坐下。青荷在学校也总喜欢坐在最后面，不会被人注意到。
　　青荷想着做这种生意的，会长得怎样。应该是个五大三粗的人，满脸胡子拉渣，一副凶相；或者是个尖嘴猴腮的人，一副奸诈的样子。
　　正在胡乱猜测的时，头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是虞青荷吗？
　　青荷吓了一跳，抬头看到一中年男人，驼背，面色苍眼睛浑浊，站在过道上。
　　青荷惶恐地点头，轻声说，我是，你是？
　　我叫张永强。
　　哦，请坐。
　　青荷伸出手，示意张永强对面落座。张永强欠欠身，在青荷的对面坐下。
　　青荷让服务员上茶，张永强说，不用客气，我说完就走。
　　喝杯茶，应该的。
　　虞青杨说你想找我谈谈，你有疑问？张永强舔了一下干涸的嘴唇，干笑了一下说，我也卖过肾，在我二十多岁的时候。
　　青荷惊愕地睁大眼睛，嘴张着，屏住呼吸。
　　像你这样的人，一定不会想到，有人因为缺钱，需要卖身上的器官。
　　青荷没有接话，低着头喝茶。
　　我家在江西农村，初中没毕业就随村里的人，去广东打工。在一家电子厂的流水线上干活，下了班后，没有什么消遣，几个工友就一起玩牌。开始一段时间手气不错，总赢钱，于是觉得这钱来得太容易了，就不想在厂里干了。辞了工后，就一心想赢钱，想不劳而获。后来，遭人暗算，输了两万多块，债主追债，逼得没有办法。债主说有一个赚钱的好方法。我一听有门路，就跟了他到了长沙。到了那里以后，才知道是卖肾。我开始不肯，虽然心里也想着要钱，但也知道肾是身上的宝，尤其是我们男人的宝。但到了那里，他就收了我的身份证。过了一段时间，我的左肾就没了。我的左肾抵了赌债。张永强平静地讲述着，像在讲阉了一只鸡样的不足挂齿。
　　青荷的腰感到麻丝丝的，好像自己的左肾被割了一样。
　　那你怎么也会做这种事？
　　后来，知道买肾的人其实花了几十万，钱都落入了中介的腰包。少了一个肾后，我的身体越来越差，重的体力活也干不了。这个过程中，也结识了一些人，也知道了有很大的市场，有利可图，就干了起来。开始我主要联系卖家，带供体到中介那里，把他们安排在一所房子里，叫圈养。有了匹配的受体，他们就手术，完成交易。
　　你会良心谴责吗？
　　开始做的时候确实有过，后来看到那些病人，因为我们得救了，反而感到很欣慰，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
　　你认为是好事？这可是违法的。
　　知道是违法的，可是，不是说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吗？
　　违法的就是不合理的。
　　你有文化，我说不过你，也不想和你讨论。你没事的话，我就走了，谢谢你的茶。
　　等等，和我弟弟匹配的人找到了吗？
　　你定金拿来，就开始帮你找。张永强的右手做着数钱的动作。
　　手术的胜算有多少？
　　50%。
　　总共要多少钱？
　　你准备60万，我一定帮你搞定。
　　不是30万吗？青荷惊叫一声。
　　那是手术费用，肾不要钱吗？
　　青荷的脑子里还是白医生说的价格，不算肾的价格。
　　定金我只能付三万，你万一找不到供体怎么办？
　　三万就三万，一分也不能少了。不过等我找好了，去手术前，钱一定要全付。我要联系医生，租场地，处处都要用钱，你总不能叫我贴钱吧？我不是雷锋。
　　青荷怔怔地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感到这张嘴像老虎的嘴，要把她生吞活剥，连骨头带血肉一起吃下去。
　　你付三万，我就开始找。张永强站起来，我走了，再次谢谢你的茶。
　　青荷看到他苍老的驼背，想着他从一个受害者，也成为一个加害者，心里堵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