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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现实与现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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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一个王安语不用再去考虑上哪里待一天或者是要不要陪徐一去上课的寒假。他可以窝在自己的小屋里一整天,什么也不用担心,什么也不用做。
林弋基本在林建国白班的时候都会过来跟他呆在一起,晚上再回去,趁着自己放假他爸也在家的功夫,践行了自己的诺言,开始学做菜。
林弋学了什么,等再见到王安语的时候,就会做给他吃。
王安语一开始是抗拒的。坦白来说,林弋炒出来的菜闻着还行,但是看上去真的不怎么样。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这像是我炒的,不像是你炒的。
林弋就不是很懂,这好像是在夸他,又不太像,总觉得还有点儿别的意思在里头。
时间好像一下子就变快了,王安语再次注意到日期,还是和林弋一起去小区门口买菜的时候。
说注意到日期实际上不太准确,王安语粗略算了算,他大概得有小两周没在白天下过楼了。这次出来才发现,小区里每栋楼都已经张灯结彩,贴了对子贴了福字,俨然一派春节的样子了。
“快过年了?”王安语问林弋。
林弋正蹲在一个菜摊前头挑土豆,听见王安语问的话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我记得我前天就说要去买对联福字,你没理我那茬儿。”
王安语愣了愣,努力回忆了一番,未果,只好朝他买菜的男朋友很乖地笑了一下。
“这个不好使了斑比。”林弋说。
“没买呢吧,”王安语也蹲在了菜摊前,和林弋一起看着面前的土豆,“一会儿去啊,再买点零食吃。”
林弋把挑好的土豆递给老板,扭过头看王安语,神色认真:“我好担心有一天我会被你气死。”
王安语眨眨眼,对他又笑了一下。
“还有别的想吃的吗?”林弋问。
“嗯,”王安语想了想,“豆芽吧,你别跟上次似的炒糊了就行。”
两个人买了两兜子菜先回了家,放进冰箱里,又出来,走了一条街去卖场。
路上的行人并不多,这座城市每到这个时候,就是这个样子。林弋和王安语并排慢慢走着,呼出的哈气都保持着平行的状态。
“过年......来我家吧。”林弋看着前方,突然说,“我哥去我嫂子家过年,三十儿和年初一就我和我爸。”
过了一会儿,王安语才回答:“我想想。”
“你要去心姐那儿?”林弋问。
王安语摇摇头,“不去,”他说,“我觉得小武哥应该会上她家,我就不添乱了。她妈应该不知道我现在......搬出来了。”
林弋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来我家吧。”
商场里的人很多,全部都是像他们一样来置办年货的,排队进去都用了挺长时间,一眼望去,红通通的一片。
年画、福字、各种春联,还有这一年的生肖玩偶。
王安语这会儿就有些后悔和林弋一起来了。很多人推着购物车,好像生怕这场面还不够热闹似的,全部都塞得快要溢出来,但表情都是喜气洋洋的。
像王安语这样皱着眉头沉着脸的消极人群很少,或者说大概全场应该只有他一个。
林弋也推了一个购物车,看见王安语不太自然的表情,就知道他应该是受不了这种人多的场面了。
“要不你坐车里来。”林弋说。
王安语看了一眼林弋,发现这人居然不是在跟他开玩笑。
“赶紧买完赶紧走。”王安语说。
林弋说了一句你在这儿等一下,然后把购物车还了回去,换了一个购物筐回来。
“我拉着你。”林弋说完,握住了王安语的手腕,王安语下意识地一挣,“行啦,没人看。”
王安语有点儿别扭,但是所处的环境让他更别扭。人贴人人挤人,他试图和每个人保持距离,最后还是放弃了,于是和林弋手臂碰着手臂,被他拉着往前走。
他们这样堂而皇之地在众目睽睽之下牵手是第一次。
他厌恶人群,可是跟林弋在一起的感觉很好。所以也许那点儿不快可以忽略不计。
有一种实实在在“生活”的味道。
谁也没做计划,除了买对联福字,林弋就带着王安语在零食区的货架一列一列的转。
“原味的番茄的?”林弋问。
“都行。”王安语说。
“那买两个吧。”林弋说。
“嗯。”王安语点点头,拿起了一袋虾条。
“我小时候的最爱!”林弋笑了笑说。
王安语把虾条扔进了购物筐。
“想喝旺仔。”林弋说,“还是算了,咱们也没车,拎回去太沉。”
虽然这么说了,不过王安语还是去拿了六罐装的抱在怀里。
他们排了十几分钟的队去结账,从卖场出来的时候一人提了一个袋子。
有那么一瞬间,王安语甚至有了一种“这样的日子已经很久了”的错觉。
室外的冷气扑在他的脸上,不消一会儿又吹得他的鼻头发红。
“好冷。”王安语瑟缩了一下,把购物袋套在手腕上,手插进了外套口袋。
“你那样会把手腕勒红,给我提着吧。”林弋说。
“不用。”王安语说。
“这要是让刘凡看见,肯定得想歪。”林弋说。
王安语凉凉地看了林弋一眼,说道:“听不懂。”
“过年来我家吧。”林弋说。
王安语这次还是沉默了一会儿,但是说了好。
他对过年的印象其实还一直停留在童年,还有爷爷奶奶爱他的时候。有烟花,有电视里循环播放的节目,有好吃的零食,还有饺子。
再后来,就剩下灰色了。
不止是除夕这一天,而是王安语的每一天。
林弋家过年很简单。以前他妈妈还在世的时候,会跟林弋一起贴窗花贴对子,自从他妈妈不在了,这件事就变成了林弋一个人的。
以往的除夕这一天,如果林建国不上晚班,那就和他一起吃一顿饭,一起看电视,一起等到新年倒计时结束,钟声响起,在炮竹声里,两人再各自睡下。
今年就不一样了。临除夕前两天,林弋说他来做饭,林建国挺高兴,说今年领导排了自己白班,晚上能在家踏实吃一顿。然后林弋又说,他要带个人来家里。
“你的同学?”林建国问。
“嗯。”林弋说。
林建国见他脸色犹豫,又试探着问了一句:“不在家过年?家里人不在这儿?”
“......比较复杂。”林弋斟酌着说,想了想还是没说别的,“就是上次我说可能来咱家吃饭,但是没来的那个。”
“哦,你说他自己住的那个孩子。”林建国了然。
林弋很感激他爸没再多问,毕竟他确实还没想好要怎么跟林建国坦白他和王安语的事。
他不认为林建国的反应会很激烈,但是总归是有些担心刺激到他。如果一定要说,他决定还是等过完年再做打算。
即便踟蹰,除夕这一天还是来了。王安语一早还迷糊地做着梦,梦里还没把徐一抢走的肉串拿回来,就被林弋的电话叫了起来,让他收拾好了直接来家里。
王安语对过年在家要准备什么也没什么概念,但是林弋既然说了,他也就照做。
“你爸在吗?”王安语问。
“你来得快,他就还没走。”林弋说。
“那.......”王安语犹豫了一下,“行,我这就过去。”
他洗漱完换好衣服还不到八点,王安语又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才出了门。
到了林弋家门口,他看着门铃抬起了手又放下,还是选择了敲门。
然后在心里默念了十个数,门打开了。
林建国开的门,林弋站在他身后,正对着他笑。
“啊,”王安语一愣,“叔叔好。”
“你好,快进来。”林建国说。
“王安语,”林弋在他们之间站着,左右为他们互相介绍道,“我爸,林建国。”
王安语没经历过这种场面,只好又说了一遍叔叔好。
林建国性格温和,看出来王安语的紧张,于是也又笑着回答了一遍你好,然后简单地跟王安语聊了几句,全部都是关于学校的,一句也没提到他家里的事。
快八点半的时候,林建国出了门。临走前又交代他俩晚上要是回来得晚,可以先不等他吃饭。林弋说好,嘱咐他爸能早收工就早收工,本来就是单班车,大过年的就别累着自己了。
林建国答应了。
王安语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来林弋家,自从他在这个小区租了房子,就没怎么再来过了。他换了鞋,在客厅转了一圈,又在林弋妈妈画的那幅画前停留了一会儿。
他深呼吸了一下,还是因为见到林建国而有些紧张,总觉得像是做了什么坏事怕被发现一样,但他从林建国对他的态度判断,林弋应该没和他爸说什么。
“我没跟我爸说,”林弋走过来说,从身后抱了王安语一下,“过来吃早饭吧,热好了。”
林弋一早下了很软的面,王安语回过神来闻到味道,才觉出来自己确实饿了。
吃完早饭,王安语主动洗了碗,然后开了电视,随便拨了一个放着电视剧的台,接着就靠在沙发上看着林弋在他面前来回来去地忙活。
好像跟平常的每一天也没什么不同。
“那天买的福字你自己贴了吗?”林弋突然问。
“没有。”王安语说,“晚上回去再贴吧。”
“晚上你还回去?”林弋问。
王安语愣了愣,说不回去难道跟你睡一起吗。
林弋没说话,他确实是想让王安语跟他在家睡一晚再回去的。
但是王安语原本来家里跟林建国一起吃晚饭就已经很勉强,如果再说留宿一晚,他肯定不会答应。
“那到了零点,我送你回去。”林弋说。
王安语嗯了一声,点点头,拿了那天林弋和他一起去买的薯片拆开吃了。
王安语在沙发上蜷成了一团,林弋拿着拖把擦完客厅的地板,抬起头就看见王安语像只小动物一样吃东西的样子。林弋看得一怔,心下也觉得软成一团,忍不住蹭过去抱住了王安语,顺便从他嘴里抢了一片薯片走。
林建国是在八点多,春节联欢晚会刚开始没多久回来的。彼时王安语正和林弋在厨房里研究糖醋排骨到底要放多少糖多少醋,两个人都盯着锅,谁也没注意到林建国已经进门了。
“这上头写的糖少许,”王安语拿着手机照本宣科,“然后加入一定量的水。”
林弋听得直乐:“跟没说一样。”
王安语皱着眉往下又翻了翻,他对做饭一点儿兴趣没有,但是还是很愿意和林弋一块儿研究的,“要不......你看着来吧。”他说。
“还是我来吧。”林建国笑着说。
林弋和王安语都吓了一跳,两个人同时扭过脸看着林建国。
“爸。”林弋叫了一声。
“叔叔好。”王安语又规规矩矩地说。
“你们好。”林建国也规规矩矩地说,还是带着笑意,“我去洗手换衣服,小弋把火先关了,一会儿我接着弄。”
王安语觉得,自己的坐立不安大概是太过明显,肉眼可见,所以林弋才敢在餐桌底下就伸手过来拍他的大腿。
林建国很会找话题和他聊天,王安语一开始还是有些紧张,后来慢慢也就适应了。
已经很久,不知道具体是多长时间,他没有和这样年纪的男人正常交流过了。
同样是“父亲”的角色,王安语却在这个男人身上找不到一点儿像王城的影子。
正因为如此,才会有了“林弋”吧。
这是王安语已经很多年没有体验过的烟火气,还有安定感。
这和先前王安语所想象的完全不同,他很喜欢林建国。除去林弋父亲的这个身份的加持不说,林建国确实是一个亲切的长辈。即使是作为一贯习惯面对长辈沉默的王安语,他也愿意,和这个亲切的长辈多说一会儿话,或者听这个亲切的长辈跟他多说几句话。
他甚至产生了其实现实一直是如此的错觉。
还有十几分钟十二点的时候,王安语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手机,只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便愣了愣。
林弋也在看着他,他对林弋摇摇头,对林建国示意了一下便走到了阳台上接通了电话。
“喂。”王安语说。他背对着客厅,还带上了阳台门。
“你现在在哪儿?”常淑琴问,“和谁在一起?”
她所在的背景很安静,王安语怀疑他妈可能和他一样,正站在阳台上。
“同学家。”王安语说。
“徐一?”常淑琴问。
“......不是。”王安语说。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晚上吃了什么?”常淑琴问。
“有事儿吗?”王安语忍不住问道。
“我给你姐打了电话,她不告诉我你现在住在哪儿。”常淑琴说,“我希望你不要再闹小孩子的脾气,该回家就回家,你爸不会再对你动手了。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妈妈——”
“谈什么?”王安语打断了她问,“不会对我动手?请问用什么来保证?”
“他是你爸!”常淑琴的音调提高了,“你给我回家!已经放假了,纵容你这段时间,现在也该闹够了!”
他听着,分神想着,看啊,这才对啊,这才是平时的感觉。
“哦,是吗。”王安语笑了一下。
“王安语!”常淑琴终于没了耐心,“是不是好好说话你就听不进去?!别以为有王钦心给你撑腰你就——”
“不是,没谁给我撑腰。”王安语说,就算没有王钦心,他早晚也是会走的,“......只是我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常淑琴没说话。
“妈,别再逼我了。”王安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