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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继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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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淑琴那边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王安语也没有挂断电话。
他只穿了一件帽衫,单衣单裤,在阳台站了一会儿就有些冷了。但他还是没动,像是在做一种抗争般的,王安语死死攥着手机,就是不想让自己发抖。
“我逼你什么了?”常淑琴问。
王安语闭了闭眼睛,他能感觉到凉意从脚底升起,直达他的指尖。
“没有。”王安语平静地说。
“你——”他能听出来常淑琴的愤怒,还有可能是焦急的情绪,他不确定,“你今天就给我回家,我不管你现在在哪儿。”
“我们都冷静冷静吧,”王安语说,“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妈。”
“给我点时间。”没等常淑琴再说话,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给我点时间,好吗?”
常淑琴好像又说了什么,也许是她一贯的歇斯底里和长篇大论,他都有些听不清了。一直到通话单方面被结束,王安语都还维持着一开始举着手机的动作。这让他从身后看上去像是冻住了,仿佛一尊雕像,在寒冷的冬夜里孤独地站着,几乎和清冷的天空融为一体。
常淑琴最后应该是说了不会来打扰他,虽然只是暂时的,但是她希望双方能够各退一步,王安语需要和她保持着一定的联系。
王安语再次推开阳台门回到客厅的时候,总觉得一切不太真实,包括一瞬间扑到他脸上的热气。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已经冻僵了。
林弋和林建国都看着他,王安语努力扯出了一个笑:“快到时间了吗?”
“嗯,”林弋指了指电视,王安语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主持人正抑扬顿挫地念着最长的那一段祝福的话,“马上倒数。”
“快过来暖和一下。”林建国说,拍了拍他身边的沙发,又递给王安语一个空调毯,“我说让小弋给你拿件衣服出去——”
林弋看了他爸一眼,林建国就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谢谢叔叔。”王安语没在意两人之间的互动,只是接过小毯子乖乖裹上了。他沉默到了倒计时结束,农历新的一年正式开始,一直面无表情地出神。
放炮的人很多,尤其是过了十二点。快到一点钟,林建国说扛不住了就先睡了,林弋简单地把屋子收拾了一番,然后送王安语回家。
“得放一宿吧,炮。”王安语说。
“嗯,”林弋点了点头,两人绕开了一小撮人,走上了靠最外侧的一条小路,“没事儿吧?当着我爸不好问,你们......吵架了吗?”
王安语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没事。”他说,带着刚开口的沙哑,他又清了清嗓子,“没吵架,就是让我回家,我说我们都冷静冷静,让她给我点时间。”
“你妈妈......什么意思?”林弋问。
楼后面的小道没被整修过,坑坑洼洼的。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步子都慢了很多,林弋这个时候却觉得现在这样的步调刚好。
“应该是暂时同意了吧,”王安语觉得自己笑了一下,语气有些无力,“有时候我真的不懂,她想做什么?”
“我妈一开始又说,王城不会再打我了。我就问她,谁能证明?谁能保证?”
“而且,我也不是怕他打我。这是......最无关紧要的一点。”
“最重要的,是他们......说我恶心。”
仅仅凭常淑琴的一句话,无法说明什么。何况越是说什么,这件事情越有可能不是真的,王安语想。
不过现在,他对林弋说了这些,只感觉这件事的真实感越来越强烈。
即使他认为自己厌恶王城对他做的一切,甚至可以说是恨他的,但在这种大部分人举家团圆的传统节日里,面对着与王城截然不同的林建国,面对同样担任“父亲”这一角色的人的时候,他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个男人。
还有反复无常,他不能懂的常淑琴。
不是想念,只是“想起来”。
“你觉得以后这一切会好起来吗?”王安语问。
林弋原本一直沉默地听着他说,没想到王安语突然抛给了他一个问题。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出一些比如“会好的”“一定没问题”“你要相信他们是爱你的”这样常见的冠冕堂皇的话来安慰他,但是他发现自己竟然做不到。
无论哪一句,都不是现在王安语所需要的。
何况如果不是当事人,作为旁观者,谁也没有资格说出这种话。
很不负责任。
“也许会吧,”王安语自己回答了,“但肯定不是现在。”
确实,他好像一直不是很懂常淑琴,也不能理解王城。王安语时常怀疑自己的存在是不是一个错误,以至于常淑琴和王城一直都在分别用他们的方式惩罚他和他们自己。
然而他逃开了,他做了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还要被常淑琴追着说“回家”。
为什么要回去呢?他不懂,如果回去就是互相折磨的话,为什么还要强行把彼此栓在一起呢?那不是他的归途。
那对他来说,不是回家。
王安语不说话了。
林弋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安慰现在的王安语,于是伸过手去拉住了王安语的,然后他等了几秒,才被回握了。王安语的手很凉,即使被林弋握住了也还是凉的。
小路上没有灯,四周很暗,天空中不断燃起的烟花也只能照亮一瞬,就像他担心自己在王安语的生命所能起到的作用一样。
他能说的不多,能做的好像也很少,林弋想,那他就这么一直陪着他吧,直到“好起来”的那一天到来。
年初一的时候,王安语在一大早收到了林弋代为转交的压岁钱,来自林建国。他着实没想到,赶紧跟着林弋回了他家,当面谢过,顺便留下又吃了一顿饭。而剩下的寒假一晃而过,最后一个星期,王安语千呼万唤叫来了徐一。刘凡听说了,自己也不请自来,一连几天,四个人都一起挤在他的出租屋里赶作业。
最后一天,刘凡突然问:“林弋,你是不是快过生日了?”
林弋先是一愣,说:“我不过生日。”
刘凡想到什么,看了一眼王安语,王安语摇了摇头。
“这题怎么写啊徐老师?”林弋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把面前的练习册举了起来给徐一看。
“这都不会?”徐一扫了一眼便说。
“教教我,求你。”林弋说。
徐一啧了一声:“A和E之间,加条辅助线,B和C是迷惑你的。”
刘凡忍不住凑过去看,林弋画上了徐一说的那条辅助线之后,低声咕哝了一句,他听着像是卧槽,不消一会儿就解完了题。
“操,不愧是学霸!”刘凡夸张地说。
“闭嘴。”徐一说。
王安语从厨房拿了可乐出来,正看见徐一要笑不笑的表情:“一仔,释放你的天性,毕竟我不会这么夸你。”
“滚!”徐一说。
王安语就乐,把可乐贴在徐一脸上蹭了蹭。
“哎,我问你们,有想过以后想上什么学校吗?”徐一突然问。
“我妈那个意思让我去学电力,”刘凡说,“算是子承父业,以后往电力口去。”
“林弋呢?”徐一问。
“没怎么细想过,”林弋想了想说,“不过我有考虑过学园林,搞设计。”
徐一长长地哦了一声,没问王安语,他知道王安语肯定没想过。
“安安想过吗?”刘凡问。
“没有。”王安语干脆地回答说。
“你他妈......就懒吧!”刘凡无语,“学霸您呢,上清北?”
徐一摇了摇头,还未开口,王安语替他回答了:“他想学医。”
“我操,那上学的年头可长了,咱这儿最好的医学院是哪儿?”刘凡说,“B大医学院?”
“嗯,我应该不会报B大,分数太高,竞争太激烈了,”徐一说,“将将考上了也进不去好专业。”
“有道理。”林弋点头,“那就要往外地考了,不然徐一这个成绩去本市其他的学校都有点儿亏,我觉得。”
王安语没说话。
“怎么了?”林弋注意到了,低声问他。
“没事。”王安语说。
他没想到常淑琴竟然真的说话算数。自除夕那天之后王安语观察了一阵子,发现她确实履行了与自己的约定,互不干涉,只要他坚持每周跟她通一次电话。
王安语不太明白常淑琴的用意到底是什么,她突然的妥协和退让让他多少有些无所适从。
是不是都是她演的?想要骗他回家,一旦他回去了,历史又会重演,他还会被她和王城骂恶心,王城还是会跟他动手,他还是不能关门,还是要承受常淑琴的反复无常和王城的不可理喻,到了最后,还是只有他自己。
渐渐他也习惯了,无论如何,相安无事最好。如果这种也许是暂时的相安无事只需要通过每周通一次电话来维持,王安语觉得他可以接受。
跟常淑琴每次的通话内容其实很简单,她负责说,王安语负责沉默,偶尔应一句,回答她的问题。而每次的最后一个问题一定是常淑琴问他,回不回家。
她没再提过关于“同性恋”的事,先前的一切好像没发生过,不知道她是真的忘了还是刻意忽略了。
王安语时常觉得,他和常淑琴的对话简直不像是他们的,非常不真实。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大吵大闹,常淑琴仿佛一夜之间转了性,居然愿意跟他冷静地交流。
他们同样没提起过王城,常淑琴不说,王安语也不会主动去问。
在这后来的半年,王安语一次也没有见到过王城,甚至是没听到过他的声音。
是妥协了,还是彻底放弃他了,他不知道,也不关心。
似乎这个男人就这样在他的生活里消失了。
他平静度过了高二的半个学期,在要升高三的那个暑假,学校组织了一次准毕业生家长会。
王安语犹豫了很久,还是先找了王钦心出席,然后在家长会结束之后的那次通话里,把这件事告诉了常淑琴。
常淑琴问他:“你是不是真的不想见到我们?”
王安语没说话。
“有想去的学校了吗?”沉默了几秒,常淑琴又问。
“还没想好。”王安语说。
“你觉得你还需要多久的时间?”常淑琴问,“还有钱吗?”
“有。”王安语说。
他也不知道自己需要多久的时间,没回答。
“我那天,给你之前的卡转钱失败了,怎么回事?”常淑琴突然问。
王安语一愣,这才想起来自己早就把卡换掉了。
“我......换了一张卡。”王安语说。
他听见他妈叹了一口气,只再说了一句让他好好复习,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后来没多久,王安语从王钦心那里收到了常淑琴打给他的钱。
王钦心说常淑琴跟她聊过,还是想和他面对面聊一聊。王安语觉得自己还是没那么自信能平稳结束整段“面对面”的对话,并且他并不真的觉得常淑琴态度转变能如此迅速,于是拒绝了。
王钦心告诉他,王城她不清楚,她觉得常淑琴可能是真的打算有所改变。王安语说他知道了,他会好好想想。
常淑琴给他的钱不少,他算了算足够他直到毕业,如果省着点儿,也许还够把大学的学费交了。
王钦心朋友的房子说是可以一直租给他。王安语暗自盘算着毕业退租,等自己上了大学就去打工。当然如果能拿奖学金那是最好的,这样还能省下一部分学费,然后就可以把欠王钦心的房租尽快还了。
高三开学的第一周,刘凡正式宣布他和张晴在一起了,两个人还约好了一起报考本市K大。徐一嘴上不说,其实很羡慕,私下跟王安语说希望自己上了医学院也能遇到一个真爱。王安语就安慰他,说一定会的,你这么帅不愁找对象。徐一瞪着他看了好久,后退了好几步问他是不是憋了什么屁要放,王安语闻言气结。
第一学期过半,临近期末,年级组织了考生动员大会暨成人礼。
这次徐一作为优秀学生发言代表之一坐到了前两排,林弋又从五班偷跑过来挨着王安语坐,旁边是刘凡。
三个人这次抢占了最后一排把角,王安语还没意识到,林弋就说:“哎,你们看咱仨现在像不像高二年级大会那次?”
“操。”刘凡一乐。
王安语靠在椅背上左右看了看他俩,觉得还真是。
“除了我没睡觉,徐一也不在......我们一仔这回出息了,”王安语说,“确实。”
“真不是我说,安安,你跟那会儿可完全不一样了。”刘凡说,“以前颓得跟个什么似的,笑也不爱笑,张嘴就是损人,一怎么就暴躁了,天天盯着你丫那个什么破蘑菇,现在正常了。”
“说谁不正常呢?”王安语用肩膀撞了一下刘凡,“小心我揍你。”
“他早不收蘑菇了。”林弋插嘴。
“操,”刘凡双手护胸,“别别别,大哥,打不过您!高思远那么大个儿你丫都能抡他,我看他现在见你都绕着走......我这小身板您要上手我不得半残?”
林弋忍不住一直笑,王安语却忍着,说:“就你还小身板儿呢,别放屁。”
“哎说真的呢,”刘凡正色道,“安安,你现在这样,我挺高兴的。今儿话赶话,咱正好说到了,也没外人,哥哥就直说了,虽然这地点有点儿新鲜啊。以前都知道你不痛快,甭说徐一,你天天臊眉耷眼的我看着都起急。现在你跟林弋一块儿,每天高高兴兴的,哥哥也是真欣慰。”
“嗯,”王安语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刘凡看着满嘴跑火车,实际上他才是他们四个人里心里最有数的一个,“谢谢凡哥。”
“一年前我真想象不到你现在能这样儿,”刘凡看了一眼周围,降低了声音,继续道,“说老实话,你们告诉我你俩的事儿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我真怀疑当初介绍你们认识是不是一件好事儿。但是现在我踏实了,甭管别人怎么看,兄弟我肯定是你们这一头儿的。这都什么年代了,咸吃萝卜淡操心的人总归没以前多,你们说是不是?”
“其实我不知道安安家里到底什么事儿,他不说,哥们儿问也不合适。”刘凡又说,“林弋你肯定清楚,对我来说啊,安安这事儿怎么着了,过程不重要,那是林弋你该管的事儿。现在看来结果是好的,就是好的。我兄弟不能受委屈。”
林弋觉得,他现在有点儿想哭。
“我操凡哥,头回听你说这么多正经话......”林弋捂住嘴说,“你说的我有点儿想哭。”
“别找抽啊,”刘凡乐了,“你要找抽我可让安安揍你。”
“他舍不得。”林弋说。
“不,我舍得。”王安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