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王》一一九九

2、贰。

　　连连告捷的战役并没有使寒颜振奋或是自得起来。景书和寒颜在同一间屋子同一面书桌上处理军务的时候，断断续续地听到不少牢骚。
　　“连这样的大城一天都可以被人攻下？”
　　“这朝代真的是腐朽得不成样子了”……
　　景书每次听见寒颜的话，都会从成堆的书卷中抬起头来笑笑。心里想着“作为造反头子的你不是应该高兴么”或是“果然你还是担忧这个朝代”这样的话，但是没有说出来。因为知道寒颜一定会发更多的牢骚或是像小孩子一样对自己的心情开始慌张掩饰和胡搅蛮缠。因此只是将他的话全盘接受，然后微笑。
　　到了正午时分，门外敲起了午饭的鼓点。寒颜把手里的笔重重一放，伸了个懒腰，然后高呼“要吃鸡”。有些雀跃和开心，仿佛一上午的伏案忙作并没有耗费他多少力气。景书把毛笔轻轻地搭在笔架上，动了动有些发酸的脖子。
　　“怎么这么没精神。是干的活太多了么？早说让你把不重要的那些给其他人……”
　　寒颜站起身绕过桌子到景书身边来，皱着眉头下手按了按景书的肩膀。景书侧首一笑：
　　“交给秦桓他们？让那些家伙坐下来做这些事，他们该是情愿从两百里外抗两百斤的军粮回来吧。”
　　“那也……累坏了怎么办。”寒颜说。景书站起身，寒颜伸手拿来桌边放着的烟色披肩。“万一以后没了你，这些人该是会哭死了。”
　　“说什么呐，”景书穿上寒颜抖开的披肩，“我当然会一直在啊。”

　　寒颜的午饭果然吃上了鸡。是昨日庆功宴上面鸡汤里剩下的一只鸡腿。景书看着寒颜伸到他眼前的鸡腿，摇了摇头：“我不喜欢。”
　　于是寒颜眯起眼睛像一只狐狸或是黄鼠狼般地，对着他心生爱慕的鸡腿狠狠地咬了一口。
　　当下两人坐在芜城的城门上，是全城最高的地方。芜城建在高山的脚下，抬头能见山顶积雪反射的微光和山体上郁郁的绿树新草。此时还是刚刚出头的春季，万物开始懵懂复苏。景书总是喜欢这样沃然的绿色。他站起身来，望着在太阳下面闪亮的那些绿色，听身边的人唧唧咕咕地解决那一只鸡腿。

　　“哎，你，是不是会活很久很久？”
　　寒颜问过这样的话。那大概是他二十岁的那一年的生辰筵后。景书随着他一年年地长大变高，但是寒颜好像是本来就明白什么似的，总说景书和他不一样，不是一样的人。
　　景书听了这话，在被积雪压弯的树枝下面笑了一下：“总是会比你久的。”
　　寒颜没有像景书预想的那样会“哦”一声让后放下心来，看起来却有些忧心忡忡：“那万一我死了，你会去哪里？”
　　“怎么在这种日子里说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景书回答，“大概，去别的地方吧。”
　　“去什么地方？去什么地方？要去别人那里吗？”寒颜的回答好像突然有趣起来，景书倒是没有预料到。
　　“嗯，可能会……”
　　景书还没有说完话，寒颜就扑过来狠狠地与他亲吻。那个穿着湖蓝色刚行了冠礼的少年，自景书与他相见的那一日起，就总是我行我素又肆意妄为的。
　　“我买了你，你就是我的。你还想去哪里？”
　　那一日屋子的角落里点起的还是落枫香。寒颜脖颈上的古铜链子还是微微发热的。景书终是没有得到空闲去说自己心里面那个真正想好的答案，关于那以后的归处。

　　景书不知自己为何突然回想起这样的记忆来。侧过头去，寒颜的鸡腿已吞进去大半。景书弯下腰，两人额前的发丝混杂在一起。景书看见寒颜的睫毛眨啊眨地，眼神的一部分总是还有曾经的那个伶俐妄为的孩童在里面。
　　在自己看来，就是让人不忍心离开的样子。
　　“跟你说，若是你死了，就把我放在手心里握着，带进你的棺材里去。”
　　“……大白天的说什么晦气的话。”这一次轮到寒颜的眼神闪烁不安起来，有些开心又有些闪避地。
　　景书笑。看了看寒颜咬在嘴前的鸡腿，凑过去咬了一口：“都炖得没味道了。”
　　“……那、那又怎么样。”
　　寒颜居然很没用地脸红了起来。按着平常他那副天下我最大舍我其谁景书是我内室的模样，这样的表情极是稀有，惹得景书哈哈大笑起来，让寒颜很恼怒。

　　“每次出战你都在最前方，万一你……
　　虽然很想和你到安全的、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去躲起来，但是，既然你选择这样的路……
　　我会一直跟着你的。”
　　若你被天下人认做乱贼、若你失败被打入深牢、若你在自己的路上丢了性命……
　　我会一直跟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