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龙恶犬》w虫牙w

5、失主 我算得清楚

　　我算得清楚数字，却记不清楚那台节目什么时候散场。我只隐约记得，曾摆手谢绝了几位询问我情况的人，熟悉的，陌生的。后来，满场灯笼的橘光柔化成模糊的巨大光斑，和我一同在波浪里沉浮，又一团接一团沉没，最终剩一团漂浮在不远的上方。等意识从虚空落到实地，我渐渐看清，陪伴我的是桥头一颗年迈的昏暗灯泡。
　　身上的火似乎熄灭了，周身温度令我甚至有些想蜷缩起来。我想起还有事要做，于是站起来。
　　简单的动作出奇地费力。脑袋往上飘，身体往下坠。轻轻迈出一步，脚下迸出巨响。这感觉很有趣，我不抗拒反而心生得意，觉得自己是挣断颈绳外出冒险的家犬，因为嗅到新鲜的气味而兴奋得几乎摇断尾巴。
　　家犬不会知道外面不仅充斥新鲜，也不乏碰壁。

　　冷不防胳膊被人拽住，抡着我转了半圈，本已沉淀到底部的晕眩感复被搅起，成浑浊的一摊。
　　“你拿了我的东西。” 有个女声在说话。
　　我因为胳膊上的钳制，痛到愤怒，无法分心去理解对方提出的指控。借着暗黄灯光，我眯眼想看清对方的样貌。轮廓看着很年轻，像是高中生年纪。但当我试图聚焦细节，影像零零碎碎。两颊被汗浸湿的碎发，微微绷紧的唇，挺直的鼻梁连接着不那么饱满的眼眶。她的眼瞳沉在阴影里，光影的微弱残片在其中浮游。我无法将这些碎片拼凑成一张完整的脸。

　　“还给我。”她甚至还能继续加重力道，直到疼痛超出我能沉默忍受的程度。
　　松开。我尽全力用肢体语言向她吼叫。她的身形伴随我的挣扎，轻微晃动起来。有几个瞬间，她的眼睛从暗部滑入光亮，阴影掩盖下被臆造的柔和破裂，露出尖锐的端倪。让人迷惑，那一瞬的冰冷刺痛是现实还是幻觉。
　　挣扎不开。倒是女孩先主动倏得松手。她并没打算就此释放我。在我反应过来前，她的手顺着小臂下滑到手掌，扳着我的掌心向上摊在暗光下，指腹重重摩挲过指尖先前染上的几处红斑。她周身散发的气息说不上友善，皮肤的触感，激得我汗毛直立。
　　“你这里，有擦不掉的证据。”

　　我突然福至心灵般清醒开了窍，理解了是什么招致现在的境遇。我望向她，试图解释也好，物归原主也好，总之想要做点什么。但也在这时，我足够清明能分辨出她的模样。曾紧握着龙头的手正握着我的手掌，曾专注追逐龙珠的双眼，现在也同样专注地凝视我。我腿一软，后倒跌坐在木板上。

　　“姜旻不是说就三小碗……酒量怎么这么差。” 她嘀咕着，浆白的手臂伸过来，撑住我身后的桥壁，上面爬着一道绵延的浅色疤印。她挨近了一些，吸了吸鼻子，像是在试图捕捉我身体里散发的残存酒气。
　　接着，毫无预兆，她的头微微侧向一边，进一步俯身下来。她的肩膀一下抵在我鼻尖，黑褂子敞开着，偏高的体温和运动后发汗的浅浅潮意，在入夜的微凉空气里向我侵袭。距离被压缩得太近，像一个互相埋首，心口相贴的拥抱。
　　背后是纹丝不动的桥壁，我退无可退，只能用力缩着脑袋紧闭双眼，弓胸，吸腹，甚至连呼吸都掐断了，害怕自己的气息落在女孩肩颈，像是一种主动的冒犯。不过很明显，女孩对身体接触并不存在这样病态的敏感。她自己不在乎，也坦然以为我不在乎。
　　手环过我身侧一路向下时，我明明闭着双眼，却能无比清晰地描摹出那只手的路径：掌心拂过上衣褶皱 ，掌侧擦过裤子腰袢，指尖在后腰上轻轻点划了几次才把穗子抓在手心。过程漫长得古怪。当一切要结束时，耳廓窜过一阵气流，像一声轻笑，又像满足的喟叹。
　　这阵气流，让刺痛的荆棘刹那间爬满我脊背。
　　接下来过程没有在脑海留存任何影像。掌心撞击上坚硬物体的表面，指尖到掌心漾起麻痒。一连串声音响起，击打声，闷哼，脚步踉跄，物体坠地。
　　睁眼后，我看到停留在几步之外的女孩。她的手还维持着微微前伸的姿势，握着一条穗子，穗子本该连接东西的地方空荡荡。我们之间的暗红桥面上散落几片白色。
　　直觉告诉我那是什么。直觉还告诉我，我是造成眼下局面的罪魁祸首。
　　恐惧率先涌上来，接着是无措。我害怕那对女孩来说，万一确实是件要紧的东西。我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先去捡那些残片。她动作比我利落，一下俯身过来，反手挥开我的手，像驱赶一群恶心的蚊蝇。我退缩了，缩回原地束手看她。看她拾齐碎片，起身离开，一言未发，不再倾斜一丝眼神给我。就好像，我不存在。
　　后背的疼痛隐隐陪伴我。想要寻求解脱的意愿，把恐惧吞噬殆尽，重新占据上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