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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怪物 即便是在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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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在黑夜里,跟随着溪流的声响和反光就不会行错方向。我们都是要汇入那条江里去的。我的脑内填满赴死的决心,只偶尔在一些间隙混入甜辣酒汁和白色碎片。在溪流的尽头,我小跑了几步,踢开碎石碾过草尖,最终站定在那匹流淌着的黑帛边。
夜色把江水染得太深,看不出长宽深浅。除了近岸漂着的一艘木舟,所有事物都影影绰绰晦暗不明。
我莽撞地踩进江水里,轻微失重和寒冷瞬间击中我。温差造成的刺痛感吞没整只小腿,顷刻冲到颅顶。等适应江水温度,以及泥土的黏软脚感,这条黄泉路也称得上坦途。江底的坡度平缓,水线攀着我的身体缓慢上行,给予我行走距离的即时反馈。腿、腰、胸口。它太温柔,用液态的拥抱溶解我逐渐困难的呼吸和挣扎的本能。我几乎要觉得,它真的生出双手,与我十指相扣,又或者轻轻握住我的脚腕试图令我倾倒。
“停下!”
我的领域从未像今天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与不相干的人发生碰撞。
在隐秘行动被人撞破的耻感中,我难堪地艰难回转身体,试图面对那个听起来异常愤怒的声音。但我没有看到声音的来源,我也没有看到来时的江岸。我的全部视野,被一团巨大的、浓过黑夜的雾占据了。在我注视它的分秒间,黑雾还在胀大,我意识到它在向我快速靠近,且没发出一丝声响。这种静默迷惑了我,直到它扑向我的面门,我也没来得及生出逃离的危机感。于是,我看到了黑雾中浮出的那张狰狞的、怪物的面孔,和它张口咬向我时,参差排布的獠牙。
脚底一滑。不知道是江水拉扯,还是自己脚软失去平衡,我向后仰倒。冰凉的液体漫过口鼻,掩上双眼,包裹住耳朵。江水里,有什么在嚎叫。
那不是水流奔腾的声音。是生物的咆哮。它不经由耳膜传导,直接地击穿我的大脑,在颅脑内引发一阵回荡的蜂鸣。
紧接着,脖子受力,有东西扼住我将我下压,一路破开浮力重重撞上江底。脖子似乎要被折断了,背也疼得厉害,本能驱使我在脖颈附近胡乱抓挠,但触感令我混乱,那里似乎什么都没有。
然后,更剧烈的疼痛在脖子被扼住的那一点炸开,穿刺的胀裂感迅捷传遍四肢。这是我的想象都不曾触及的痛苦,以致于我生出了鲜活又可怕的幻觉。我幻视自己除了头颅完好,其余部分都爆裂开来,脖颈下连着零碎皮肤寒碜得像只破损的气球,皮囊下的血、肉、骨、脏腑四下迸射,和江底烂泥搅得难舍难分。我漂浮起来,浸泡在我身体里逃逸出的淋漓鲜血里。
这是否是放弃生命的人必将经历的惩罚。在最后意识模糊的时刻,我用这套说辞来合理化所感受到的一切。力气流逝,思考停顿,我似乎开始融化,顺着一条水肉交融的甬道漂流。
甬道尽头有东西,滑入我的掌心,像团在江水里燃烧的柔软火焰。我想攥紧火焰但挤不出丝毫力气,反而是火焰勾住我,像提溜条咬钩的江鱼般把我拉曳出水。我翻滚着陆,身下的地面在轻轻摇晃。甫张口,大团新鲜空气裹着冷风鱼贯而入,唤醒知觉。我睁开眼,手脚发软地支起身体,看见自己人在木舟上,有个瘦长身影站着船头,拽着纤绳使船靠岸。我顺势望向岸边,一对突兀的澄黄瞳孔在夜里炯炯生辉,让人胆寒。
那种凝视熟悉得可怕。盘坐的庞大身躯,扁平的嘴,獠牙,利爪。我头疼脑涨,重忆起下午木廊桥上的短暂梦魇。如果这不是我的临终幻觉,那就是神龛里的怪物放大十数倍后,在今夜跳出梦境,进入我所在的现实。
我真希望这是幻觉。我不愿承受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凝视,也不愿靠近那些唾液淋漓的獠牙。但纤绳并不握在我手中。木船轻柔但坚定地靠向岸边,我像盛在木碟上的鱼生。
我静坐不住,向船尾挪动身体。哪怕分毫也好,我想远离那个怪物。重心变化,船摇摆的幅度加剧。身影察觉到动静回头看我,那张脸,不久前,我才刚与之分别。
她对我露出笑容。饱含嘲讽。我一时竟然不知道她与那怪物的凝视,哪一方更令我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