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龙恶犬》w虫牙w

4、醉酒 我说不清道

　　我说不清道不明，这种颤栗的感觉源于何处。
　　可能因为舞龙是个力气活，我下意识为那个位置预设了男性的形象，附加一堆诸如高大，健壮的形容。可眼前这个人偏偏站在我所有固有印象的对立面。那个轮廓看上去年轻、纤瘦，脑后束着马尾，发丝弧线柔软。在别人身上合适的外套，套在她的身上宽松到夸张摆动，因此那具身躯所呈现出的游刃有余的力量，就充斥着强烈的违和感，和不可思议的魅力。我陷入这魅力和嫉妒中混乱不已。再观看下去，她的每一步腾跳挪转不再落在石子地面上，转而踩向我心口，踩得胸膛发闷。

　　终于，光线敛入夜幕，红日坠向山脊像一轮烧至赤红的铜盘，炽烫，但已力尽绵软。舞龙步入尾声。举龙珠的女孩气息不稳，哼唱中穿插轻微间断，但龙头自始至终未现出过一丝疲态。最后一簇日光没入山后，白衣女孩轻喝一声，手中大力挥舞，白球破空划出一条长长的弧线，像虚空擦一根火柴，噗嗤一声，白球被点燃，橘色火焰瞬间包裹球体，发出轻微的噼啪爆裂声。龙头紧随其后，以一个猛冲吞下火球，为假意追逐的戏码画上句点。
　　至此还不算完全结束。不知用了什么阻燃的材质或手段，火球在颅腔内烧得热烈，龙头外观却安然无恙。并且降临的夜色，使得观众能更清楚得观察到，火光从一些原本不被注意的缝隙透出。我惊觉龙头遍布着繁复精美的镂空花纹，且不仅限于龙头。火苗咬着事前布置好的引线，向着龙尾逐段延烧。如同无形的笔在行云流水地描画，腾腾火光使隐于墨色下的镂空鳞纹逐节显现。整条龙被点亮了。一扫原先的质朴无华，眼前这条目光如炬、威风凛凛的金鳞怪兽，作为昏暗中唯一的光源，竟真觉出几分神性。
　　我被震慑住了。无论闭眼、睁眼，视野里都是那条龙摇头摆尾的金色残影。为了驱赶眼前的影像，我抬手在眼前挥动，但掌心只触到一片虚空。舞龙队伍退场，四周弥漫起霭霭的澄黄光雾，满广场的灯笼和火光一起驱走黑夜。

　　之后，这个节日似乎回归了一个乡村联欢会该有的样子。领导模样的人总结发言，接着村民轮番登上戏台，扮成神话戏文中的人物舞棍子耍钉耙，或是引吭高歌恣意起舞。我逐渐心烦意乱，高亢的音乐被音响放大后，产生令身体难受的震颤。而且天色越发暗，我意识到某些设想即将付诸行动，突然萌发出恐惧。
　　等庆祝结束，等人群散去，我就离开。我为自己的恐惧拖延找寻借口。一边把身体缩进廊桥的暗影中，似乎我不被看见，就能短暂地在生与死的命题里隐匿起来。

　　但一个男孩看见了我。
　　他小跑到我面前，带着一碗青黄色透明液体。开口时，声音脆得像披着露水的青瓜。
　　“你好，你是游客吗？这里难得会有游客来的，而且还那么巧，在吉龙节这天。”
　　我抬头看见稚嫩面孔上的笑意，迟疑了一瞬，点点头。他的笑愈发灿烂了，忽一下把手里的碗往我口鼻间递进了几分。
　　“请你喝酒！这是我们的特产。入口柔、味道好、后劲足。我们村一年也只有一次机会可以放开来免费喝，就是今天！”酒液随着男孩手部的晃动在碗中摇曳，一股复杂的气味往面上撞来，熏得我眼鼻发胀。“这个很好喝，你尝尝。这次不尝，白费你撞上这么好的时候来，太可惜了！”
　　广场上人们，的确正因为酒精的入场而变得更加热情高涨。我没沾过酒，酒量未知。而碗里飘扬的刺激气味明晃晃地警告我它难以驾驭。我下意识轻轻推挡，可目光每度扫过男孩真诚的笑，都会令我为自己的拒绝产生几分愧疚。
　　“尝尝，千万别客气！真的，真的，真的是好喝的！”他用毫不动摇的热情诱导我。
　　我败下阵来。我做不出强硬的拒绝，顺应他的邀请尝一口酒的确是最快速结束拉扯的方法。我撤掉软弱的抗拒，身体稍微往前凑了些，喝热汤一般小心翼翼地挨住碗沿，试图用嘴唇沾些酒液点到即止。酒快到唇边，男孩眉眼一弯，手下突然施力，把酒碗朝着我这边翻转过来。一瞬间，酒漫过上唇，沿着唇缝撒欢地跑，眼看就要溢出嘴角往下淌。我呼吸一窒，无法思考，张嘴狼狈地吞咽，喉间咕咚作响的三口，大半碗的酒已经进了肚子。
　　酒汁很滑润，过舌入喉，顺畅地像只鸟雀滑翔过湖面。入口清清凉凉，一下肚登时“火”起萧墙。喉咙到胃，灼热感延烧，气焰嚣张。我被吓住，闭气掩住嘴，好像不这么做就会从嘴里喷出火苗。
　　男孩得逞地笑，偏偏那笑容一派坦荡丝毫不惹人厌。
　　“别闭气，要呼吸，这样才能尝出味道。”
　　他嘴里没酒，仍示范着张嘴吐息。我迟疑一下，松开手，缓慢吸气，空气慢慢充盈鼻腔口腔。
　　这的确是我从未体会过的感受。清凉空气撞进那团火焰，像清水中滴进了染料，灼热寡淡的口腔突然涌现出许多鲜活的味道。酒香和花果香交缠在一起翻滚，裹着舌尖，轻叩齿根，好似调了味的泡沫接二连三地温柔爆破。丝丝甜味从齿缝溢出，又渗入腔壁，咽一口唾液都甜得似饮一口新酒。
　　好味还不是这场新体验中最棒的部分。酒液在我的肚子里发酵起来，气体噗嗤噗嗤地向上顶着大脑。我恍恍惚惚往上升，惊讶地发现，先前困扰着我的恐惧，正被美味的泡泡包裹，蚕食，消融掉。
　　结果，我主动地喝下碗里剩余的酒。甚至在他询问我是否要添酒时，殷切地点头。他为我取酒折返了两次。等我嘬光了第三个碗里最后一滴酒汁，还满怀期待望向他时，男孩仔细打量我的神态，主动收回酒碗。
　　“这酒后劲很足的，你先缓缓，再喜欢，也要量力而行。”
　　我恋恋不舍。脑子里的恐惧还没被消融干净呢。量力而行，可我的极限应该还远着吧。开头我的确觉得脸热身子烧，但没一会儿周身的热劲就减弱了，那火只是温温地烘着我。我不相信这些酒已经令我醉了。我脑子明明清明得很。数得清台上几人唱戏，台下几盏灯笼，跑过的黄狗身上又有几块黑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