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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舞龙 我的步子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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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步子踱得拖沓,但村子不大,步子叠步子,没几下便走到了村子中心。村子两边围着山,两山间拖曳出的一条小溪流,在这里把村子均分成两边。溪边空地被让了出来,铺上石子,砌起台子,俨然一个可以做戏的小广场。
一座四面封闭的木廊桥连接两岸。桥总长一、二十米,桥廊方方正正,赤柱红顶,走近便会看到纯木质结构上遍布岁月挫磨的痕迹。两边桥头有柱子支撑,桥底悬空,中段被重力狠狠下压,呈现一条看上去已不堪重负的弧线。
太阳几乎爬升到正上方。我需要一个荫蔽的去处消磨时间和饥饿。廊桥里有坐板,是个好选择。我一头扎进廊桥里,伴随重力变化,负重形变的木板发出连绵的挤压声。我把重量都卸在背后倚靠的桥壁上,百无聊赖,目光追着透过墙面镂空雕花而斑驳成形的日光,最后落定在桥中段那个半墙高的悬空木柜上。
一座塑像。一个神龛。
越闭塞越虔诚。我狭隘地生出了些刻板印象,同时挪了挪身体,想把那个众人的信仰物看得更分明些。但令我意外的是,那里面安置的不是哪位家喻户晓的人形神明,是只怪模怪样的动物。
它有一条遍布鳞片的盘旋蛇尾,上半身膨大又粗笨,狰狞的爪子撑在身下,顶着那个扁平的如鳄鱼一般的脑袋。它紧闭双眼,兽口大张,满口都是昭示捕猎者身份的獠牙。它身上杂糅着不同动物的特征,但又借助工匠的创造力和谐地融合到一处,带给我几分熟悉感。大概因为,我也曾对将不同的事物混杂在一起的塑造方式乐此不疲。
都是些艺术加工的造物,多看两眼就没了新鲜感。我无事可做,漂浮的大脑找不到一个支点。墙洞里溜进来的微风带着适度的温热。我本来觉得清醒的时间所剩无几,睡过去有些可惜,但无机物的温柔对待令人安心。肠胃徒劳地蠕动,我眼睑落下一半。再将身体的力气松懈一些,困意面对我张开双臂,只消一瞬,我掉进梦里。
这样说好像有些矛盾,我清醒地知道我在梦里。神龛里的那只怪物在我面前摇摇晃晃地落了地。原本紧闭的双眼睁开了,两颗巨大的澄黄瞳孔直勾勾地盯住我,用凝视猎物的眼光。在梦里我笃信自己即将被捕食,瘫软地像被抽走所有骨头。想抬脚逃跑,但感觉不到脚的存在,低头看脚的位置,只看到一团稀泥几乎和地面溶为一体;想尖叫,张开嘴却只上演了一出张牙舞爪的默剧。
徒劳挣扎后我绝望抬头,那怪物逼近到跟前,和我伏脸贴面。双颚上下打开,嵌满利齿的墨黑口腔像是个具像化的黑洞。我不敢再看,闭眼环抱住打颤的身体,像只暴雪中的秃毛狗,等着那排尖牙穿透血肉,等待鳄鱼一样的翻滚将我拆折成碎片。
数秒后,我等来一阵滚雷般的隆隆咆哮。声音远近层叠,无休无止。我以一个剧烈的颤抖,逃遁出恐怖的梦境。
几个小孩从我面前跑过,叩打桥面的脚步声与咆哮的余音重叠在一起。我一个激灵坐直身体,耳朵立刻被嘈杂的人声漫过。我望向广场,那里不知什么时候聚集起数量惊人的村众,有一些还做着极花哨夸张的打扮,所有个体洋溢着相似的欢乐。而此刻,四周的光线,已柔和得不像一个暮暑的午后。
村里今晚过节。脑海里掠过售票女孩的只字片语。我撑住昏沉发烫的脑子,摸出手机想确实时间,又在看到屏幕后愣住。五点过半。一个短暂的梦魇,吞噬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我突然慌乱起来,好像原本松泛的日程突然被压缩,有了被催促着推进的紧迫感。
我现在该做什么?离开人群,去河边?但天光还亮。再坐一会?但面前这场面有些太过隆重。
我还在纠结,锣鼓就响起来了。嘈杂人声先短暂沉默,接着爆发出盛大的欢呼。这所谓节日竟这么毫无铺垫地拉开帷幕。村民四下散开,在广场边缘扩成一个大而稀疏的圆。一堆人穿着黑衫黑裤低调入场,托一条通体黑色的龙滑进广场中心盘踞起来。龙头高举在正中,俯瞰广场,龙身一路下旋,龙尾触地,形似一座尖塔。
在周遭村民身上花哨色彩的映衬下,龙的制作者看似躲了懒,一块墨色从头用到尾便应付过去了,眼鼻唇齿也只寥寥勾绘几笔。这些暧昧不明的轮廓,势必会在逐渐加深的夜色中被吞没。不过候场时,舞龙队伍原地操控着每节龙身轻微摆动,给这堆框架布片拼制成的表演道具赋予了一种活物的生动。
有女孩纤细的哼唱声轻柔地融进空气,像一段乘风撞上人脸的蛛丝,扯不断拂不去。清唱落下去,鼓点升起来,由轻渐重把卧龙唤起,尖塔从尾端开始分崩离析。舞龙队逆着螺旋奔跑,一边奔跑一边嚎叫,叫喊声粗糙又滑稽。等龙身完全舒展,龙头从摇摇晃晃转为稳稳立定,像从一场梦里彻底醒转。然后,一面新鼓姗姗来迟进入众鼓齐擂的阵仗中。相较其他的鼓点,它尤为厚重,泾渭分明,沉淀在众鼓之下,给了其他鼓声一个可依凭可指向的河床,也引导龙头循着鼓点节奏开始满场巡行。
我已然忘记要离开。
歌声返场,一个白影奔向龙头,抓着根细棍,顶端扎个白球,边哼唱边用龙珠逗引龙头。龙头作出追逐扑咬的动作,但又刻意地在咫尺间错过。龙头形制巨大,估摸着分量不轻,但在舞者手下腾落轻盈似片羽,轨迹流畅如游蛇。前一秒还被龙珠引得身体交缠,状似打了死结,后一秒一个轻巧翻腾便随意地化解困境。被戏弄的从不是龙,而是一帮观众。我的目光不自觉追住龙头的律动,惊叹像络绎不绝的烟火,前一发余烬未落,后一发已紧跟着升空。
中途,龙头追着龙珠往廊桥近前舞过来。在那浮光掠影的一瞬,我看清了操控龙首的那位舞者,身体突然一颤。专注表演时无意识轻碾着下唇的牙齿,刺破皮肉,今晚最盛大的烟花弥散了锈味,在唇齿间绽裂。
我看见掌控龙头的是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