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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失物 车子减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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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减速,一阵绵长的抖动后,在一个简陋的车棚中熄火。时隔几小时,我终于能够伸直双腿,并切实体会到饥饿和漫长车程给□□加诸了怎样的负担。幸好除了只空的双肩包和手机,我没有其他负重。
从车厢踩入坑洼泥地里,脚软得一趔趄。旁边一只手敏捷地撑住我。回头,我又看见那双眼睛。她张口想说什么,但又似乎担心我既不能说也不能听,便用手机打字给我。
“今天下午没车回城里了,村里今晚过节。”
“明天正常发车,上午七点下午两点各一趟。”
“这里就一家旅馆。”
她指了指离车棚不远的一栋三层临江小楼,钢筋水泥的现代建筑,墙面雪白,招牌光亮,像跳脱了这片泥土的另一方世界。
我怔在原地,常识告诉我该表示感谢,但表达情感这件事生涩得令我手脚发麻。她察觉我的僵硬,又望望我背后空瘪的背包,似乎又生了些新的误解。
“你是学生?”
“如果遇到困难,钱不够,可以来我家住一晚。”
终于有一件我熟稔的事了。拒绝。我重复着摇头,摆手,鞠躬表达谢意,试图结束这次无声的对话。她没有多做坚持,只最后敲了一串号码:
“我的号码,需要帮助给我发消息。”
她目睹我在手机记下号码,随即利落地离开,同司机一道去为今天的工作划上程序性的句号。
所有人如几滴雨点落进池水,迅捷无痕地融进村子。吊起的心好一会儿才缓慢落地。当我发觉这片空地只剩我一人,双腿也终于蓄足了力气,慢慢踱入对我来说还很陌生的归宿。
主路贯穿村子,遥遥望得见尽头。挨近车站,还有几间开门做生意的铺子。再往里行走一段,便有小路发散往四面八方。我转向,离开尚有人迹的主路。四下愈发安静了。两旁是白墙青瓦的平房住家,一间紧邻一间。偶尔不知从哪条窄巷扬出几声狗吠,和零星的,小孩的追逐笑闹。我低头看自己交替前行的脚尖,才没走多久,便逐渐沾染上湿润的土。最近市里也接连落过几场入秋的雨,也许上一场雨才离开这里不久。我想得出神了,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
“嘭”。一场猝不及防的撞击事故。肩膀吃痛,像被抡了一棒。
我张口,痛呼从喉咙里迸出来,一接触到空气,只剩一道无声的气流。眼尾抓住一抹虚影,但下一秒,铺天盖地的黑色接管了我的视觉。我感觉重心在偏移,不知道自己将倒向哪里。恐慌中,只能胡乱挥舞双手。幸好在完全失去重心前,我的手掌碰触到粗砺墙面,堪堪稳住了身体。
突然看不见了。这令人不安的失明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我无法判断这段黑暗,是低血糖的伴生症状,还是刚刚那场撞击对我身体造成了实质性伤害。失声又失明,即便可能只是暂时的,我压不住心底的恐慌,四肢僵固,所有重量被迫全盘依托给墙壁。粗糙的颗粒刺进掌心,我像被千万根无形的针钉在墙上,不能动弹的标本。
“汪!汪汪!”狗吠狺狺,由远及近,撞在我心口,激起一连串冷颤。也窸窸窣窣地抖掉了无形的禁锢。
眼底重新聚起光线。我昏昏沉沉,环顾四周,腿边一个黑影耸动着在嗅闻。我又受了一遭惊吓,一下贴墙站住,心脏狂擂。那黑影瑟缩一下,抬头看我,绒毛丛生的脑袋上是一双湿润的乌黑眼睛。是一条黑狗。它望着我,在几步外克制地坐下,咧嘴伸舌高频地小声喘气,样子放松。我渐渐也松懈下来,平稳呼吸,肩膀的疼痛就又涌上来。
四下无人。那场撞击无迹可寻。要不是疼痛强烈,我简直以为是自己青天白日发了场癔症。
黑狗与我对视一阵,大概确认我毫无威胁后觉得无趣了,翘着尾巴离开。
我揉着肩膀,脑子还发懵,踏出一步,踩上一个硬物,下意识俯身去捡在手里。
这是个比掌心再小一圈的白瓷圆盒,表面沾了些浮泥,缀着条墨色的穗子。轻轻拂干净,盒盖上完整显现出一个墨色的图案,能勉强辨别出动物的头和四肢。盖子摔松了,打开毫不费力,内容物类似湿软印泥,浓烈得与氧化后的血色相近。因为跌落碰撞,有一点红泥溢出,不注意间手指被着色上几处红斑。我用力搓了几下颜色不掉,手指被搓得发热,催化其扩出了淡淡的气味,像草坪修整后散发出的信息素,不讨人喜欢也不惹人厌烦。
这明明看上去是个廉价玩意,我明明没有生出半分侵占他人财物的欲望,但却鬼使神差,把它顺手塞进裤子的后腰口袋里。那根穗子余在外面,顺应着我的步子,在腰间轻轻摇晃碰撞。等逐渐习惯后,它就像不曾存在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