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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避行 城乡客车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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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乡客车离开省道,出了东江市城区。
九月末尾,初升的太阳依旧温柔。光线透过玻璃落在人身上,散发催人发睏的暖意。我在晨光中眯眼,蜷缩在后排靠窗的座位里,没多做挣扎就閤眼睡去。再睁眼时,客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摇晃得正厉害,额头隐隐作痛,是脑袋和窗玻璃的几番碰撞叫醒了我。
看了眼手机,才知道自己竟无知无觉睡了两三个钟头。这辆城乡客车的车型老没有空调,空间也逼仄,能睡去不算容易,但算幸运。时间越挨近正午,清晨残余的凉爽空气越被炙烤殆尽。我轻微地抻开四肢,潮热水汽从发根沿脖颈,蔓延到整块后背。手脚软绵绵的,好像所有力气都随汗液一起从毛孔里四散逃逸出身体。
车重重颠簸一下。身体几乎小小腾空,再砸回座椅。胃像被无形的手掐了一把,突然收缩,呕吐的生理反应顺着食道喷薄逆行。脑内来不及产生任何想法,我的手已经扯开双肩包的拉链,埋头进去。几下声势微小的干呕接踵而至,一些不那么令人愉悦的味道萦绕在口腔中。
幸好,只是干呕。我很久没吃东西,胃里没什么内容物。要是真的当众呕吐、尊严尽失,会可怕得令我想死。
不过,我本来就是去寻死的。
捱过呕吐欲的高峰,我直起身体,重新靠上斑斑污渍的椅背。四下安静,高温和异味同时掩住所有人的嘴。只有发动机底噪,承托着暑气、燃油和汗液的气味。
喉咙里的胀痛感又隐约起来一些。和晕车无关,这异物感已经伴随我一段时间了,从我失声开始。我无法将其具象化,只觉得它近似一个半途而废的嗝。几番纠结后去了医院,但越细致的检查越有力地证明,身体器官没有任何器质性损伤或病变,“异物”只是错觉。
医生询问失声发生的情境时,我思忆许久,最终也只摇了摇头。那是稀松平常的一天:起床,吃饭,上课,休息,一篇讣告,吃饭,上课,吃饭,入睡。……那篇讣告从手机屏幕的底端划至顶端,随即消失。生活的表面没有改变分毫,没有多生一道褶皱,也没有增减丁点重量。没错,稀松平常的一天。
我没再遵循医生的建议,去其他科室探究病因,只是蜷缩在宿舍床上,由着一股奇怪的倦怠感在耳边吟唱,把脑子搅得一团混沌。在某一刻,福至心灵般,我从杂乱无序的脑子里捕捉并抓紧了某个念头,身体终于轻松了些,像是悄无声息地切除了一块隐形的笨重组织。
我短暂地、重新拥有了行动力,搜索周边的偏远地区,在紧跟着到来的十一长假坐上这辆前往深山的客车。这是一场逃避行。不止逃离失声这单一的困扰,我想要逃离□□的重量,逃离所有会让我产生迷惑和痛苦的事物。
而这个叫臼隆的村庄,偏僻,寂静。是个适合结束生命的地方。
司机重重踩一脚刹车,身体撞向前座椅背,痛觉令我回归现实。
车门哗啦一下分开,潮涌般的人声涨起。煎熬良久的乘客鱼贯离座,几乎腾空了车厢。四轮颠簸了三个小时光景,所到之处仍是一片喧嚣,毫无秩序章法的摊贩切割了本就狭窄的车道。而比叫卖声更高昂的,是售票女孩的吆喝:“十里到了,臼隆的有没有,去臼隆的马上走了。”
我终于听到了自己的目的地。
车子没多做停留,司机便急迫地踩下油门。他应该也盼望着这一程早一刻结束,就多一刻空闲。售票的女孩收回探出窗子的脑袋,扫视车厢里零星几名新乘客。目光与我交汇时,她朝我露出照拂的笑容,眼里带着不自觉的怜悯。我用手机打字和肢体语言同她买票时,她就是这样友善而又怜悯地看我。我起初有种被误解的别扭,直到意识到,自己确实能力残缺,并将带着这份残缺至死。
我试图微笑,至少试图扯动嘴角,然后落荒而逃般地把目光投往窗外。
人类群聚的居住圈再度远去,车子钻入山林草木的庇荫下。黄色砂石路被绞进车前轮又从后轮扯出。清清凉凉的风丝从窗缝钻进来,吹拂得剩余三四十分钟的路程不那么难熬。我倚着车窗,视线模糊,似梦似醒,突然面前一片亮堂。车子沿山脚拐一个大弯,两岸的山峰以略微突兀的势头快速后退,公路下方游出一条江,江面宽阔,清波澄澈,阳光为其铺了一江的细碎金箔。远远的,山与山间挟着的一块傍水的平地逐渐显现。
我突然意识到,这片水,便是我为自己择定的终点。她美好得一如预期。而我的心脏正为此,极重、极快地鼓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