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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陈玲 我儿于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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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再的墓打扫的很干净,每次柏简那孩子回来总是要来这,一呆就是一整天。
一转眼就是六年,小再已经走了六年,柏简作为我家的“儿媳”也陪了我们六年。
他从不主动和我们见面,甚至很少出现在村子里,只是偶尔出现在小再墓碑前的花,提醒我们还有这样一个孩子和我们一样煎熬。
我们活了大半辈子,该经历的差不多都经历了。
我曾在小再的墓前见到张柏简,他正在用手指描摹那逐渐成型的几个字,手指被磨得沥血,我有些不忍心,说:“你也找个合适的人吧,别耗了。”小燃结婚了,还有个可爱的小孩。我们一家因为她的到来终于有了些活气。
张柏简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他说:“阿姨,求您别赶我走。”
他只会叫我“阿姨”,我知道他大概怕我难堪,因为有一个男媳妇,一个没被“婆家”接受的男媳妇。
在这六年里,小燃给柏简寄过六封信,全是小再写的。小燃笑着说:“大哥写的那些信,大概能寄一辈子。”
小再那孩子真自私啊,给自己喜欢的人留了能看一辈子的信,留给我和他爸的只有一抔黄土。
我在生下小再的第二年家里又多了个孩子,也是个男孩,孩子他爸给孩子取名“于燃”,同年村子里还有几个孩子也出生了,其中一个就是柏简。
第一次见那孩子是在村子旁边那一条老路上,那时他三岁,和他妈妈在路边放牛,我带着小燃在路边等车,准备去他外婆家。
我和那个女人没接触过,被高速路割开的村子就像两个分离的世界。我在世界的这头,她在世界的那端。
开始下雨的时候我有些无措,附近没有避雨的地方,那女人却是不慌不忙的,张柏简身上就一件小短袖,淋到了肯定是要感冒的。
小燃看着雨珠却是有些开心,他笑着说:“妈,这个好酥服啊,娘娘的。”
我笑了笑,说:“小屁孩,话都还说不清楚。”
那只小手就在这时候伸过来了,有个软糯的声音说:“阿阿姨,下雨了,给…给你。”他的手里有一把花伞。
我蹲下来,对他说:“你和妈妈用吧。不然你会感冒的。”
他缩了缩鼻子,说:“我妈妈,还…还有的,我我…不会会…感…感冒。”
小燃拽拽我的衣角,说:“妈,他是个小结巴!”
那孩子的脸一下就涨红了,我拍了小燃的背一下,说:“不准没礼貌,他给你伞,你应该说什么?”
小燃对着那孩子说:“谢谢你。”
那孩子点点头,跑过去了,手揪着女人的衣角,躲在女人的身后。我对那女人说:“谢谢你们的伞,孩子很可爱。”
那女人对着我笑了一下,有些害羞,有些拘谨。
小燃和小再是在村子里读的小学,那孩子也和他们一个学校,后来我才知道他和小燃是同桌。
“妈妈,张柏简不会玩‘好朋友’这个游戏。我明天要教他。”小燃写作业的时候忽然和我说。
我笑了笑,说:“好啊。这个游戏我也不会玩,你可以也教教我吗?”
小燃的兴致一下就被点燃了,他大叫:“好啊好啊,哥哥应该也不会,等下也教教他好了。”
小燃很喜欢和我聊他的同桌。
“张柏简因为结巴背书失败了,我们是最后放学的。哼,下次他再敢背书的时候结巴,我就不等他了!”
小再总是对弟弟的无理取闹很无奈,他说:“结巴这东西还能控制的?我不是也等你们吗?有什么好抱怨的?”
我笑着看着哥俩拌嘴,不掺和。
“张柏简不结巴了,我俩是全班最先古诗背完的一组,哈哈哈,我们出来的时候哥哥都还没放学!”小燃得意洋洋地和我分享他的“战绩”。
我夸他:“那你们真棒啊,张柏简也好厉害啊。”
小燃用力点头,说:“他很聪明的,就是不太爱说话。”
再次见到那孩子是在我家里。“老师让我带着他们做广播体操,儿童节要比赛的。”小燃说。
五六个孩子站在场院里,张柏简居然是里面最矮最瘦的一个。
小燃站在他们前面喊节拍,我就在一边看着这些小家伙们,张柏简做得很认真,比小燃做的还好。小脸有点黑,从袖子里露出的胳膊很细瘦,眼睛黑亮黑亮的,像只小奶狗。
家里正在盖新房,场院里堆了不少的材料,天一黑我就不允许他们继续练习了。
这些孩子放学回了趟家就聚在我家了,我进厨房给他们准备晚饭,小燃和小再就带着他们玩。
空气里有一股特殊的味道,我一看,小再把修正液点燃了,小燃在一边说:“修正液对我们的身体是不好的,现在我们呼吸的空气就有修正液的毒气!”
我看见那几个孩子一下就捂住了自己的鼻子和嘴,不一会儿就憋得满脸通红。
只有张柏简问:“你们怎么知道的?”他的脸在火焰里显得有些妖艳,我略略心惊。
小燃把火灭了,说:“我爸爸说的,他懂很多呢!”
张柏简“哦”了一声,我听出了羡慕的滋味。
村子里的水池是村里女人用来聊天和洗东西的地方,以前里面是有鱼的,但是现在只剩下洗衣服的泡沫和爱八卦的女人们。
当有人来告诉我小燃在学校欺负张柏简的时候,我的反应是:“不可能!小燃和张柏简关系那么好!怎么可以欺负他?!”
我跑到学校的时候张柏简已经没在了,小再正在骂小燃,大老远的我就听到他吼:“你是看奥特曼看疯了吧!他不喜欢奥特曼你就扒他裤子?!”
小燃被自己的哥哥吼得一愣一愣的,咬着嘴唇没说话,眼泪汪汪的,脸上带着后悔的神色。
在那一刻我看到了小再担起了“哥哥”这个身份的责任,我知道这件事他们自己可以处理,便悄悄走了。
那天晚上仲俊发了很大的火,他手里拿着鸡毛掸子,扬起手就要往小燃身上招呼过去。小燃被他面目严肃的父亲吓住了,小再护了弟弟一下,手臂上顿时一条青紫的痕迹。
我抢过鸡毛掸子,扔的远远的,冲仲俊吼:“他们犯错了,你好好说不行吗?!”仲俊被我吼得一愣,但到底还是镇静下来了。
从那之后小燃就很少和我提起张柏简,我想他们可能闹掰了。
村子里传出张柏简偷父母的钱的消息时,仲俊在哥俩的房间里,看见到小再敞在书桌上的日记本。
他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我正在给哥俩织毛衣,那个和我结婚后从来没哭过的男人红着眼眶问我:“小再喜欢张柏简,怎么办?”
我愣了愣,起身走进两个孩子的房间,日记本还放在原来的地方,看不出被翻看过的痕迹。我叹了一口,关上房间门。
“要不,我们搬家吧?”我的丈夫,那个很温柔的人,在思考了一阵之后说,“只要我们走得远远的,小再就不会再有这种想法了,对吧?”
他急等着我的回答,我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没忍心说出否定的话。
小再知道我们要搬家的消息后大发雷霆,这孩子的性格随他爸,这次急眼是真的被激怒了。
我们说出了他无法拒绝的话——“你弟弟很聪明,我们不会再把他放在这读书,这对他的成长是没有好处的。”小再这傻孩子是真的疼他弟弟。
我们搬到了C市,走的那天小再的情绪很失落,大概除了小燃,我们都知道他失落的真正原因。但是没关系,到了新环境会有改变的。仲俊和我都是这么想的。
在噩耗来临的下一秒我昏死过去,我感觉到仲俊在掐我的人中,我在仲俊的说话声里哭号。
“在撤离的时候为救战友被掉落的石块砸中抢救无效牺牲了。”那个长官好像是这么说的,他的三言两语就要了我的刚满二十一岁的孩子的命。
小再被安葬在小县城的烈士陵园里,和很多牺牲的军人一样。
我们在于家的祖坟里为小再立了衣冠冢,这里才是他最想在的地方。
当张柏简请求我们在小再的墓碑上刻一些字的时候我们才注意到他。
他神情悲切,声音沙哑,说:“阿姨,叔叔,请你们节哀顺变。我想求你们在于再的墓碑上刻几个字,就刻‘妻子:张柏简’,求你们了。”
我愣了愣,没想到他要说的就这么一句话。
仲俊在听到他的请求之后推搡着他要把他赶出去了,他喊:“要不是因为你我的儿子会这样?!你就是狐狸精!你就是变态!”
我和小燃死死抱住仲俊,张柏简的眼睛里满是惊惶和绝望,他似乎真的开始认为是自己害死了小再。
我大喊:“仲俊!你冷静点!这不是张柏简的错!也不是你的错!这都是命啊!小再是被老天收走的!”
我们到底没在墓碑上刻那几个字,但是当我去看小再的时候总会发现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有手指摩擦的痕迹。
小孙女摩挲着那几个字,问:“奶奶,这是大伯的什么人啊?”
我看着墓碑上小再带着隐隐笑意的脸,说:“这是你大伯最爱的人啊。”
伴着血落在墓碑上的是“爱妻:张柏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