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酒廊》石磊磊

6、张柏阳 哥哥张柏简

　　我见过那个人最孤独的时候，十年前的火把节，院子里冲天的火光也没办法把他捂热。
　　我比他小了五岁，成了家里最骄纵的宝贝，虽然在那个小破村子里，所谓的骄纵也不过是张柏简什么东西都不敢跟我抢。因为我们那暴躁的父亲总是会用他出气。
　　我是张柏简的弟弟——张柏阳。
　　我第一次见到他大概是在我出生一个月后，小村子里有个传统——新生儿刚出生的时候是要和自己的妈妈待在一起的，所以，我出生之后就在老妈在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小破屋子里待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我见到了张柏简，不对，准确的说法应该是五岁的张柏简见到了一个月大的我——他在柜子外面，我在柜子里。在我终于可以见见生人的那一天，老妈把我放在柜子里，大概是“柜子”和“贵子”谐音的关系。
　　所以当时也就5岁的张柏简，站在凳子上踮着脚，看到的就是躺在一个泛着潮气的木柜子里的胖嘟嘟的我。
　　“你是大的，就不能让着你弟弟吗？”这是我童年时期听得最多的话，是我骄纵的本钱——我比他小五岁啊，他合该让着我的！
　　家里有7口人，三间屋子，未出嫁的姑姑住在充满咸菜味的那间，爷爷奶奶住在终日昏暗充满霉气的那间，我和老爸老妈还有张柏简住在有木窗的、充满暴力的那间。不到20平的屋子，除了两张床也就只能再放个柜子。

　　老妈是个只有小学文化的农村女人，听村子里的人说给小孩子讲故事有利于他们的智力发展，那可怜的女人就把她人生前二十年听到的故事搜罗了一遍，最后给我讲了《毛野人》的故事，一个和《小红帽》很像的恐怖故事。
　　张柏简就睡在我身边，听着故事听得小脸发白，这个故事我都听厌烦了，他还保持着和第一次听到这故事时神态，不知是故意的还是下意识的，一副依赖母亲的样子。哈，胆子真小。
　　张柏简很害怕恐怖的东西，僵尸片、鬼片他是从来不敢一个人看的，哪怕看，也是在最恐怖最刺激的部分捂着自己的耳朵，死死地闭着眼睛。感觉很侮辱那些特效五分钱的片子。
　　婶子总逗他：“你看，那个僵尸是人演的，那个鬼背后是有绳子的。”
　　张柏简不听，闭着眼睛捂着耳朵大吼：“你骗我！他们是真的！”
　　堂哥堂姐倒在一边哈哈大笑，我在他们的笑声里看到张柏简羞红的耳朵。

　　村子里的女人总是热衷于东家长西家短，在她们的眼睛里和嘴里，你总是最坏的样子，
　　“哎呀，张柏阳都长这么大了呀，哈哈哈，小时候为了不上学天天哭，笑死人了……”
　　所有人都知道村子里有个不爱上学爱哭的张柏阳，没人知道那个为了能和张柏简一起坐自行车上学而耍赖的张柏阳。
　　村子里的孩子实在不多，于是老师们决定把村子里的所有孩子转到隔壁村，美其名曰“节约教育成本”，但是我们都知道，那些老师都是隔壁村子的，他们每天来上课要走挺远的路。
　　六点的时候天基本还没亮，但是我和张柏简已经准备从家里出发了，老师要求我们七点半必须到学校早读。
　　张柏简是个不爱走路的，好几次走到半路他就开始烦躁，但是处于那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环境下，似乎又不能跑到路边的长着只有我们的膝盖高的玉米的农田里偷懒。他有时会直勾勾地看着我，眼神里有纠结，似乎害怕把我带坏……于是我的脑子里就有了主意——用“我不上学”，逼老爸老妈送我们上学。当然，耍赖对我们家的“暴力之王”老张是不管用的，他的育儿之道就是“能把你打服就绝不和你瞎叨叨”。
　　所以我的攻略对象主要是老妈，撒娇耍赖对老妈是很管用的，毕竟我看到张柏简坐在自行车后座时开心的满足的表情。
　　每次我的胡闹遇到老爸的暴脾气时都会成为村子里新的话题。不过，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最后的结果——张柏简有没有车可以坐。

　　于再死亡的消息成了村里的人茶余饭后新的谈资。二十一岁就死了，真可惜，我想。
　　在于燃他们带着于再回到村子里的第二天，村子里传出了于再喜欢张柏简的消息，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头一冷，原来男生也可以喜欢男生的吗？
　　贫穷的封闭的落后的村子，谁家晚饭吃什么都可以被八卦，她们又怎么会放过“同性、喜欢“这类劲爆的消息呢？
　　“哎哟，要人命咯，一个大男人居然喜欢男的？！呵，现在遭报应了吧！”于再是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牺牲的，是英雄！
　　“要我说啊，都怪张柏简那小子生得太娘！尤其那眼睛！生的跟狐狸精一个样！”我在心里怒吼：“你知道个屁！你就是嫉妒张柏简长得比你那满脸烂疮的儿子好看！”
　　“我一直觉得吧，张柏简对于再应该也是有这种心思的，呵呵，他去读书这几年，你们见他和那个小姑娘勾搭过嘛？”我听得青筋直跳，那些女生不敢把情书直接给张柏简，让我转交，全让我扔河里了！
　　“这些小子是不是出去见了大世面就学坏啦？哎哟，以后啊，绝对不可能让他们和我家孩子接触！”张柏简没有学坏，他一直是很好的人！村里的老人都很喜欢张柏简的。
　　“听说啊，这些同性恋啊，一身的病，你们说，这于再埋在咱们村子里，会不会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病传染给我们啊？”
　　“嘘，小声点，张家那小儿子过来了，那小子是个脾气古怪的。”
　　“说这么开心还怕别人听到吗？于再怎么惹你们了？他是喜欢你家儿子了，还是已经把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传染给你了？你们怎么不说于再为什么会死？你们说我哥的时候，你们想起来他以前怎么对村子里的人吗？同样吃的是米饭长大的，怎么你们就只长一张嘴不长脑子呢？我脾气古怪？我再古怪也会明辨是非！”我冷笑着说，“以后再让我听见你们说我哥的坏话，我就砍了你们的小孩剁碎了喂狗！”
　　那群人讪讪地散开了，我的心里却是一阵阵地惊慌，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张柏简回来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自从他上了大学之后我就很少看到他，除了过年，其他时间他基本不会回来——听说是在外面做兼职。
　　“你现在回来干什么？”我拽着他的衣领问，他的眼眶下面一片青紫。我们相差五岁，现在的我却和他差不多高了。
　　“于再没在了，我回来看看。”他的眼睛里有些空，我的脑子里忽然蹦出个可怕的念头。
　　“他没在了关你什么事？！”我极力控制自己的力度，我比他强壮不少，害怕真的伤害到他。
　　我的眼眶开始泛酸，因为他说：“阳阳，我喜欢于再啊，我喜欢的人没在了啊，阳阳……”
　　他的空洞的眼睛里映出了另一个人影，我惊惧地发现我们的热衷于打老婆和大儿子的凶残的爸爸就在我的身后。
　　我被一把拽开，跌倒在地的时候听到一声清脆的响声，还有一个男人的怒吼：“我操你妈的！你喜欢于再？你他妈的还是我张家的种吗？”
　　张柏简的脸上是清晰的手掌印，他看着我们，看着和他相处了二十多年的家人说：“我喜欢于再，好多年前就喜欢，他活着我喜欢，死了我还是喜欢。”
　　我听见有女人的哭号，听见了更加残酷的声响，看见老妈跪坐在地上，看见老爸把张柏简踹倒在地上，看见老爸从厨房里拿出一把菜刀，看见有血漫在我脚边，看见张柏简惊慌失措的眼神，听见了更痛彻心扉的哭声……

　　在医院醒来的时候只有老妈在我身边，他的眼睛是红肿的，这个可怜的女人最会做的事就是哭，大儿子喜欢男生她要哭，小儿子受伤了她还是哭。
　　我微微握着她搭在床边的手，问：“妈，我哥呢？其他人呢？”
　　她还没说话，眼眶就又红了，我急忙说：“你别哭了，看见你哭我的伤口就疼。”于是她又把眼泪和哭腔生生憋了回去。
　　“你哥回学校了，没事的，你别担心。”她笑了笑，很勉强的样子，“你爸心情不好喝多了，你爷爷奶奶在家看着他呢。”
　　我知道，经过这件事家里不会再和以前一样了，但是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我爸要求张柏简和张家断绝关系。张柏简，同意了。
　　“你哥喜欢男的！这件事丢的是我们家的脸！只把他赶出去算是客气的了！”爷爷脸色涨红，说完便不可遏制地咳嗽起来。奶奶看着我，没出声，显然是同意爷爷他们的做法的，她一辈子都习惯了听从丈夫和儿子的决定，唯一能让她发挥主导权的就是家里不到十平米的厨房。
　　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到张柏简，我听说他还是会回来的，但是从来没有回过家，他只去看了于再。
　　过年去祖坟上拜年的时候我去看了于再，他的坟墓打扫的很干净，墓碑面前放着一束已经干枯了的桔梗花，墓碑上有血迹已经干涸的“爱妻：张柏简”。
　　“你可真走运啊，死了他还惦记你，我已经好几年没见到他了。真是的，他就只喜欢你吗？好歹我也陪着他长大了，他怎么就舍得丢下我呢？你要好好保护他啊，他不敢看恐怖片的，你晚上就不要出来吓他了。我，真的，羡慕你啊。”
　　我蹲下去，对着墓碑上的照片说：“跟你讲个秘密吧，有一年我们在县城里那个游乐场看见你们了，张柏简那傻子悄悄跟了你们一路，你和于燃谁都没有转过来看他一眼，你们都没有发现。但是啊，他像是捡了大便宜一样，傻乐了半天，你见过他的笑吗？眼睛里像是有星星，一闪一闪的。可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