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于争 我当不了他 ...

  •   堂哥的葬礼上来了很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了,村里难得出个英雄,大家都想看看英雄的葬礼和普通人的有什么区别。
      我在葬礼上看到了张柏简,他穿了一身黑,脸色寡淡,在一片花红柳绿中看起来那么沉重。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血液开始上涌,最后我脸色血红。在这个葬礼上,我的心因为他的出现开始兴奋,彻底替代了原本就不多的哀伤。我想要挥挥手,让他知道我在这里,我妄想能和他说说话。
      我伸出去的手定格在身侧,张柏简径直走向一个地方——灵堂。

      堂哥一家搬去C市后,我们就很少见到他们,只有过年的时候会遇到,聚在一起时爸妈和大伯大伯母像亲兄弟般亲热,但是我们都知道那只是表面的客套。
      妈妈夸赞大哥参军:“那孩子真厉害啊,以后肯定是英雄!”
      我知道她背着大伯会说:“参军有什么了不起的?!一脸求别人夸奖的表情,真恶心!”
      “燃燃真厉害啊,考了那么好的学校,我家小争也不知道有没有考上大学的命哟。”二哥放假回家后妈妈这么说。二哥一脸谦虚的笑,说:“他成绩不错的。”
      老妈回家后说:“那什么野鸡学校?听都没听过!说两句还真以为在夸他了,可笑!”说完又开始叮嘱我:“你要好好学习,势必要超过你二哥!”
      其实我知道她只是嫉妒了,嫉妒大伯一家赚了大钱,嫉妒大哥参军光耀了门楣 ,嫉妒二哥考上大学,嫉妒大伯母被大伯宠着,几年来容颜不见老。
      我也嫉妒着,嫉妒能让张柏简神色有变化的大哥。

      张家有个像女娃娃的男孩是整个村子都知道的事,妈妈经常笑说:“张柏简那样,再扎个小辫就是个女娃,嘛,真不知道到底遗传的谁。”
      后来村子里就传出张柏简他妈在外面勾搭野男人的消息,那个粗暴的男人在自家门口把自己的老婆打得满脸是血,张柏简捡起地上的木棍狠狠地砸在那个男人的背上,最后被那个男人关在了自己的牛圈里,第三天才被放出来。
      “那小子挺狠啊,自己的老爸他说打就打,还好他还小,力气不大,要是出人命他家可怎么办哟。”
      “那男人也挺狠的,把自己老婆打得一脑袋血,还把自己的儿子关在牛圈里,你们不知道那孩子出来的时候啊,全身臭烘烘的,身上的肋骨都可以看见咯。”
      “那小子以前不是还偷过他妈的钱吗?要我说啊,这小子就是该教训,要不然长大之后还不知道能干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呢!”
      “不是说是郭家和颜家那几个孩子欺负他,他才偷钱买零食求平安吗?”
      “嘿,你这新媳妇还不知道郭家和颜家那几个孩子救人的事吧?”
      那新到村子里的媳妇一脸好奇的问:“那几个孩子还救过人?”
      “可不是嘛!那年春种的时候发了大水,就高速路旁边的那个差不多两米高一米宽的水沟。陈家那小孩当年才三岁,和家里人下田,又不会干活,就在一边玩,结果玩着玩着就掉沟里了,大人还没发现!你想想那水多急,还好那些孩子放学从那经过看到了,一米宽的水沟啊,下面是哗哗哗的水,一不小心掉下去还上的来嘛?可他们就是一个一个跨过防护栏跳过去了,硬是拽着那孩子的头发把她从水里拽上来了!”
      那新媳妇眼睛都瞪圆了,说:“那几个孩子胆子还挺大啊。”
      “他们都敢冒险救人,怎么会欺负张家那小子?一定是那小子嘴馋才偷钱的!”
      新媳妇听得一愣一愣的,却没有再反驳。
      村子里的水池的一个村子的八卦发源地和八卦分享中心,村子里的女人在这里洗衣服,分享那些真实的或是编造的消息。

      但是我知道什么是真实的——张柏简真的被欺负了。
      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张柏是在他和二哥吵架那天,全村子里的孩子都看见二哥把张柏简的裤子扒了,那些人在笑在吼在闹,我看着暴露在阳光下泛着光的细瘦的腿,全身僵硬。
      二哥肯定被大伯大伯母教训了,我看着受到连累的大哥手臂上的青紫的痕迹,没有任何类似同情的感觉。
      他们之后就没有再欺负过张柏简,可是张柏简还是不断受伤——村里还有孩子在欺负他,他们很聪明,没有打过他的脸。
      他们总是在村子的杀猪台那欺负他,他们开始厌倦了打架,春天里的花总是开得很热烈,他们摘下最鲜艳的那朵,插在张柏简的短发里,他看起来似妖似魅。我忽然就希望他们多欺负他一会儿,让那凄美的画面多停留一阵。
      张柏简知道我知道他身上发生的一切,但是他从不向我求助,因为我是那两个人的堂弟。我也是魔鬼。
      堂哥一家第一次回老家过年的时候,我们在小学见到了张柏简,他就站在操场旁边,脸上一片空茫,看起来像是在发呆。下一秒,他的神情有了变化,他看到了我们,不,应该说他看到了堂哥,他嘴角噙着笑,冷漠的妖艳的摄人心魂的笑,眼里却是水光隐隐。
      他这模样多像堂哥一家搬走前一晚我见到的!大哥于再那个傻子居然亲了张柏简,还跟张柏简说什么“不见不散”,他也真是脸大!
      张柏简一把把他推开,吼:“滚!我一辈子都不想见到你!”他脸色爆红,急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在阴影里险些笑出声,于再这傻子怕不是忘了他们哥俩对张柏简做过的事,明眼人都看得出张柏简有多恨他们,他还真是有勇气找他说这些话。
      第二天直到大伯一家搬走我都没见到张柏简来送他们,大哥的脸上是很失落的表情,我笑着说:“大哥,你们就要搬走了,怕是一年半载也不会回来咯,你们走了就没人陪我玩了,怎么办啊?”
      堂哥勉强笑笑,说:“没事啊,这里这么多孩子,总会有人陪你玩的。”
      我龇着牙笑了。

      去拜年的到时候总是会遇到张柏简一家,他的表情总是淡淡的,跪在自家祖坟前。脸上没有哀伤缅怀的神色,也没有和其他人一样说着“求祖宗保佑”之类的傻话。
      但是后来我发现,他的神色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比如他遇到堂哥的时候。于家和张家的祖坟相隔一米,意味着不论我们愿不愿意,期不期待,我们哥几个总会遇到张柏简。
      他不太愿意看我们,却又偷偷的看大哥,大哥那傻子因为张柏简摆在脸上的冷漠而神伤,我却能轻易地捕捉到张柏简冷漠面具下的期盼。真搞笑啊,这世界。

      大哥留给张柏简的信在村子里掀起了新的风暴。
      大伯大伯母因大哥的死已无力去做其他事,任由事件发酵。
      于是整件事就从“于再那么好的孩子居然就这么死了,真可惜。”,发展为“于家大儿子喜欢张家那小子,哟,也太变态了!”,发展为“张家那小子也是同性恋!”,最终发展为“张家那男人拿菜刀逼着张柏简烧掉那些信,不然就要把他剁了。”
      所以张柏简出现在大哥的葬礼上是我们都没想到的,他穿了一身黑,面色灰败,接过二哥手里的香,对着大哥的遗像拜了拜。
      我听到他说:“我有个请求。”
      大伯母似乎猜到了什么,面露不忍。
      “请在他的墓碑上刻一句话吧,就刻‘妻子:张柏简’。他知道了会开心的,求你们了。”
      大伯一家顿时哭声一片,我在哭号里看到了张柏简的灵魂在下坠,看到了他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到他,听说张家那个充满暴力的男人和张柏简断绝了父子关系,听说张柏简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寄些钱回来,给张家也给大伯家。
      妈妈抱怨:“你大伯家运气也太好了吧?死了个儿子跟没死一样,张柏简居然连自己家也不在乎地照顾他们。”
      我叹了口气,说:“老妈。你也适可而止一点吧?”
      听说张柏简走的时候只带走了大哥的一张照片,好像是刚入伍的时候拍的。
      村子里又恢复了平静,张家那男人在和张柏简断绝关系以后变得有些疯癫,有时候站在路口喊:“儿子,柏简,你回来啊,你老爹快死了!”,有时候又骂:“张柏简你个不要脸的同性恋!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他一整天都骂骂咧咧的,但要是有人搭话一起说张柏简的坏话,他又会伸出他的手指着那人骂:“老子的儿子也是你能骂的!?快滚!不然老子砍死你!”
      没了张柏简,我有些无所适从,但是,时间总会让我习惯的。
      习惯不去想张柏简为什么喜欢大哥。
      不去想为什么大哥死了张柏简还愿意做这些。
      不去想如果张柏简受到欺负时我主动伸出手而不是等他求助,我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不去想当我的孩子问我:“爸爸,大伯的墓碑上的‘爱妻:张柏简’是我们的伯母吗?她去哪了?”,我看着墓碑上像是用血刻出来的五个字为什么会满心苦涩。
      现在,我也只是偶尔会想起,张柏简和二哥在教学楼后面玩游戏时露出的笑脸。充满温暖,因开心而笑的脸。
      隐约像是回到那时候,隔着一道破败的墙壁。听到他清脆的声音唱着:“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敬个礼呀握握手,你是我的好朋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